第90章 到达科伦坡
渡船在清晨六点靠岸。
科伦坡港。
苟洋洋从甲板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背疼(铁皮甲板不是一张好床)——第二个感觉是热(斯里兰卡的早晨已经有二十八度了)——第三个感觉是——吵。
科伦坡港的声音跟马尔代夫完全不同。
马尔代夫的声音是海浪、海鸥、椰子树叶沙沙响。
科伦坡的声音是——突突车喇叭、卡车引擎、码头工人喊号子、小贩叫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收音机音乐——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有人把整个城市塞进了一口锅里翻炒。
安妮站在船舷旁边——她的表情是苟洋洋从没见过的——不是紧张——是一种接近于“惊呆了“的震撼。
她从出生到现在——九年——从来没有离开过马尔代夫。
她见过的最大的“城市“是马累——而马累只有两平方公里——骑自行车半小时就能绕一圈。
科伦坡——一百多平方公里——几百万人——高楼——汽车——红绿灯——柏油马路——
安妮说了一句话——“逗你玩“翻译:
“这么多人。他们都住在哪里?“
苟洋洋说:“楼里。“
安妮抬头看着码头附近的一栋十几层的公寓楼——她的脖子仰到了极限——
“那么高。海浪打不到吗?“
苟洋洋愣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安妮的参照系是海——她用海来衡量一切——在她的世界里,“安全“的意思是“海浪打不到“。
“打不到。陆地上没有海浪。“
安妮想了想——“那他们怕什么?“
苟洋洋说:“堵车。“
安妮不知道堵车是什么。
苟洋洋指了指码头外面排成一条龙的突突车和汽车——“那个就是堵车。
很多车——全部停着——不动——等着——等很久。“
安妮看了看——“为什么不走路?“
“因为太远了。走不到。“
安妮又想了想——在马尔代夫——最远的距离是从岛的这一头到那一头——五分钟。
“这里的人真奇怪,“她说。“住得那么高——走得那么远——但还是觉得不够。“
“逗你玩“在旁边默默加了一条注释:
【安妮的城市初体验观察——精准度:出乎意料地高。城市人确实住得很高、走得很远、但永远觉得不够。这不是批评——这是一个在两平方公里岛屿上长大的九岁女孩对一百平方公里城市的第一印象。有时候——旁观者比居民看得更清楚。】
下了船。
入境。
斯里兰卡的入境流程对三个小孩来说是一次考验。
查理处理了大部分文件——他的公文包里有吉米的护照、苟洋洋的护照(在迪拜走丢时塞在背包夹层里的)、以及安妮的护照(法蒂玛提前办好的——马尔代夫护照——绿色封面)。
海关官员看着四个人——一个穿西装的英国管家、一个光脚的美国男孩、一个中国男孩、一个马尔代夫女孩——组合之奇异大概在科伦坡海关史上排名前三。
“Relationship?“海关官员问查理。
查理没有犹豫:“Guardian and wards.“
苟洋洋后来问“逗你玩“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逗你玩“翻译:“监护人和被监护人。“
然后加了一条:
“查理叔叔刚才用了'wards'这个词——这个词在法律上意味着他承担了对你们三个的监护责任。一个英国管家——为了让三个不同国籍的小孩顺利入境——在海关面前说自己是你们的监护人。这在法律上可能有风险。但他还是说了。“
苟洋洋看了看查理的背影——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他突然觉得查理比他看起来的要温暖得多。
只不过那种温暖被深灰色的西装料子裹着——你不仔细看——看不到。
***
科伦坡的街头。
安妮的第一次坐突突车。
突突车——三个轮子、一个引擎、一个顶棚——像一只带壳的甲虫——司机坐在前面——乘客挤在后面的小车厢里——车厢没有门——也没有安全带。
安妮上车的时候——她的表情跟苟洋洋第一次在迪拜坐电梯时差不多——一种“这东西安全吗“的疑虑。
突突车发动了。
安妮的心率——根据“逗你玩“的监测——从上车前的82飙到了126。
不是因为速度快——突突车的最高时速大概三十公里——是因为这种交通工具的运行逻辑完全超出了安妮的理解范围。
在马尔代夫——交通工具是船——船在水上走——水是宽的、开阔的——你能看到远处——你知道方向。
突突车在路上走——路是窄的——两边是建筑——前面是其他车——司机一边按喇叭一边变道一边回头跟查理聊天——
安妮用力抓着车厢的铁杆——指节发白——
苟洋洋在她旁边——注意到了——他伸出手——搭在安妮抓铁杆的手上——
“没事。比Dhoni安全。“
这句话不完全准确——从统计学上说突突车的事故率可能比Dhoni高——但安妮听了之后——她的手松了一点。
“在马尔代夫——我怕的最少,“安妮说。“到了陆地——什么都怕。“
苟洋洋说:“在新乡——我什么都不怕。到了迪拜——我连厕所都找不到。“
安妮笑了。
吉米在另一辆突突车上——跟查理——他把头伸出车厢拍照——查理一把把他拉回来——“Sir, please keep your limbs inside the vehicle.“
“逗你玩“播报了突突车体验评级:
【交通工具舒适度对比——查理的标准:Rolls-Royce=10分,突突车=1分。吉米的标准:跑车=10分,突突车=6分(至少有风)。安妮的标准:Dhoni帆船=10分,突突车=3分(太吵太晃没有海味)。苟洋洋的标准:新乡公交车=5分,突突车=5分(差不多)。】
***
“福建人家“中餐馆。
苟洋洋闻到了炒菜的油烟味——
他站在餐馆门口——愣了三秒——然后他的鼻子、他的胃、他的记忆——同时被击中了。
这是中国菜的味道。
葱姜蒜下锅的“滋啦“声——酱油碰到热油的焦香——蒜末在锅底翻滚的微辣——
三周了。
他已经三周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一个十岁的男孩不会因为闻到炒菜味而哭。
(但他确实差一点。)
林老板——福建泉州人——在看到苟洋洋的第一秒就认出了他——
“你就是那个——网上的——FindYangyang?!“
苟洋洋不知道FindYangyang是什么——但他点了点头。
林老板的反应比苟洋洋预想的激烈得多——他从柜台后面冲出来——差点打翻了一盘刚端出的空心菜——拉着苟洋洋的手——
“孩子——你爸妈两天前在这里吃过饭!!!“
苟洋洋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我爸——我爸来过这里?“
“来过!你爸吃了三碗米饭!你妈一边吃一边哭!你爸拿着你的照片问了我——我当时还不知道你就是网上那个——后来我看到帖子才认出来——“
苟洋洋的手开始抖。
两天前。
他的爸妈两天前在这里。
就是这张桌子——林老板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上面还放着一瓶老干妈辣酱——
苟洋洋走过去——摸了摸桌子——桌面是凉的——但他觉得上面还有温度——那是他想象出来的——但他需要这种想象。
林老板免费请他们吃了饭——宫保鸡丁、西红柿鸡蛋汤、蒜蓉空心菜、米饭管够——
安妮第一次用筷子——用得像拿两根钢筋在焊接——夹了七次才夹起一块鸡丁——鸡丁在筷子间滑了五次——最后她直接用手抓了。
苟洋洋吃了三碗米饭。
跟他爸一样。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他的眼泪掉进了米饭里——他没擦——继续吃——咸的。
查理安静地坐在旁边——他用筷子——用得出人意料地好——“在伦敦的中餐馆练的“他解释道——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他有微信——一个与时俱进的英国管家)——给苟大明发了一条消息:
“苟先生,我是吉米的管家查理。您的儿子苟洋洋目前安全,在科伦坡。他有两个朋友和一台翻译器。他很勇敢。请联系我。“
这条消息——后来成了苟大明和苟洋洋最终重逢的关键线索之一。
但此刻——苟洋洋不知道——他只是在“福建人家“的角落里——吃着第三碗米饭——米饭里混着泪——
他想起了一个人说过的话——好像是安妮在马尔代夫说的——“哭完了继续吃“。
他擦了擦脸。
继续吃。
“逗你玩“在旁边安静地亮着蓝光:
【科伦坡第一餐报告——地点:福建人家中餐馆。食物:标准中国菜。评分:10/10。不是因为厨艺超凡——而是因为这是苟洋洋三周来第一次吃到中国味道。
距离会让最普通的东西变得珍贵。
一碗在新乡只卖八块钱的西红柿鸡蛋汤——在科伦坡——价值无法估量。
重要线索:苟大明和李小芹两天前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同样的饭。
他们在追苟洋洋。
苟洋洋在追他们。
两条线——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