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苟洋洋环球历险记

第89章 渡船上的星星

  渡船从马尔代夫开往科伦坡——铁皮船、柴油味、没有空调——行程大约需要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

  在苟洋洋的人生经验里,他坐过最长的车是新乡到郑州的大巴——两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大约等于十五趟新乡到郑州。

  他光想想就觉得屁股疼。

  船上的环境——怎么说呢——如果法蒂玛的家算是“三星级“,这条渡船大概是“负一星“。

  甲板是铁的,走起来咚咚响。

  座位是塑料椅,颜色已经晒成了一种介于白色和黄色之间的暧昧色调。

  船舱里弥漫着柴油、咸鱼干和人的体味混合出的一种独特气息——“逗你玩“试图分析了一下这种气味的成分——

  气味分析——柴油:35%。干鱼:25%。人体汗液(混合型,至少来自六个不同国籍):20%。海水盐分蒸发残留:15%。不明来源:5%。综合评级:建议用嘴呼吸。

  苟洋洋已经习惯了。

  在马尔代夫的三周——他的鼻子已经从“新乡出厂设置“升级到了“印度洋模式“——鱼味、盐味、椰子味——闻不到了。

  就像住在火锅店旁边的人闻不到火锅味一样。

  查理的适应过程就没这么顺利了。

  查理·温斯顿上船后的第一件事是找座位。

  他看了看那些塑料椅——然后用手帕擦了擦其中一把——然后坐了下去。

  他坐得很直——脊背跟椅背之间保持了大约五厘米的距离——因为他不确定椅背上有什么。

  他穿着西装——深灰色的——衬衫白色的——领带已经解了(这是马尔代夫期间的最大妥协)——周围是穿纱笼的马尔代夫人和拎着大包小包的斯里兰卡人——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错误投递的包裹。

  一个原本应该被寄到伦敦萨维尔街的、但被快递员扔到了印度洋铁皮渡船上的包裹。

  “Charlie, you can take off your jacket,“吉米说。

  他已经主动脱了鞋——光脚盘腿坐在椅子上——像一个在马尔代夫泡了两周的老手。

  查理看了看四周——船上大约有四十个人——没有一个穿西装的——

  “Sir, a gentleman does not remove his jacket in public.“

  安妮听了“逗你玩“的翻译后——说了一句话:

  “In the Maldives, a gentleman removes his shoes.“

  查理想了想。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动作——他脱了皮鞋。

  黑色的皮鞋。

  擦得反光的。

  摆在了椅子下面——鞋头朝外——整整齐齐——即使脱鞋也保持着仪式感。

  他穿着黑色的丝袜。

  在渡船的甲板上。

  铁皮甲板的热度通过丝袜传到了他的脚底——他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逗你玩“记录了这个历史性时刻:

  【查理·温斯顿在印度洋的渡船上脱了皮鞋。这是他二十三年管家生涯中第二次在公共场合脱鞋——第一次是在Bel-Air豪宅的游泳池边(但那是室内池,而且只有吉米在场,所以不太算)。

  如果我们把这件事放在更大的文化背景下——一个英国管家在印度洋的渡船上脱鞋——大约等于——一个日本茶道大师在快餐店里用纸杯喝茶——不是不行——但需要巨大的心理建设。】

  苟洋洋在段子本上记下了这个时刻——配了一幅简笔画——查理穿着西装、黑丝袜、站在铁皮甲板上——旁边写了一行字:“据吉米说——这相当于英国女王摘了皇冠。里程碑事件。“

  ***

  白天过去了。

  太阳慢慢沉入了海面——像一颗熟透了的橘子掉进了一碗蓝色的汤里。

  天黑了。

  船舱里的灯光昏黄——一半的乘客已经以各种姿势睡着了——有人蜷在椅子上、有人趴在行李上、有两个斯里兰卡大叔靠在一起打呼噜——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吉米在船舱里——晕船药加疲劳——他倒在了两把椅子拼成的“床“上——花猫不在——但他抱着自己的背包——姿势跟在安妮家抱花猫时一模一样。

  查理也在船舱里——他没有睡——他坐在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皮面笔记本——在写东西。

  苟洋洋偷看了一眼——写的是英文——字体比印刷还工整——内容大概是给吉米父亲的汇报邮件。

  这是他这趟旅程中写的第九封邮件。

  苟洋洋和安妮在甲板上。

  甲板上很凉——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味和远处某种花的香味(“逗你玩“说那可能是斯里兰卡方向飘来的肉桂花的气味——但准确率只有12%)。

  两个小孩躺在甲板上——仰面朝天——下面是冰凉的铁皮——上面是——

  银河。

  苟洋洋在新乡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星空。

  新乡的夜晚有路灯、有霓虹灯、有居民楼的窗户光——这些光把星星赶到了天空的更深处——你最多能看到几颗亮的——月亮、北斗七星、偶尔的金星。

  但在印度洋的渡船上——四周没有任何灯光——连船上的灯也被船舱的墙挡住了——甲板上是纯粹的黑——

  纯粹的黑衬托出了纯粹的亮。

  星星不是“几颗“——是“几万颗“——是“多到数不清“——是“密到像有人用一把碎钻石撒在了黑天鹅绒上“——银河从头顶横跨到两边的海平面——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逗你玩“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淡蓝色的光——上面显示着:

  【当前位置:北纬3.2°,东经74.8°。光污染指数:0.02(最低级别)。可见星等:6.5等(肉眼极限)。可见天体数量:估计4000-8000颗。银河中心方向:人马座。

  建议:关闭本设备屏幕以获得最佳观星体验。自我矛盾的建议——但这一次——黑暗比光更有价值。】

  苟洋洋关了“逗你玩“的屏幕。

  黑暗回来了。

  然后——星星更亮了。

  苟洋洋问安妮:“你害怕吗?离开马尔代夫。“

  安妮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从她的方向吹过来——她的头发在风里沙沙响——

  “有一点,“她说。“但我更怕不走。如果我不走——我就永远只知道海是什么样的。“

  苟洋洋想了想。

  安妮知道海——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知道鲸鲨的斑点、海龟的速度、珊瑚的颜色、鱼的价格、潮汐的时间——但她不知道雪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火车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四十二度的城市和零下十度的城市有什么区别——

  “你们那边有雪吗?“安妮问。

  苟洋洋描述雪——但他发现用英语描述雪很难(即使有“逗你玩“帮忙)——因为安妮从来没有见过任何接近雪的东西——

  “白色的。从天上掉下来。冰的。像——“他想了很久——“像冰的椰子丝。“

  这个比喻不太准确——椰子丝是条状的、雪是片状的——但安妮的参照系里没有“片状的白色冰晶“这种东西——椰子丝是她能理解的最接近的——

  安妮的眼睛亮了。

  在星光下——她的眼睛像两颗湿润的黑石头——反射着银河的微光——

  “我想看。“

  “等找到爸妈——我带你去新乡看雪。“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安妮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星星——

  过了一会儿——她说:“苟洋洋。“

  “嗯?“

  “谢谢你。“

  苟洋洋没有问谢什么。

  他知道——不是谢某一件具体的事——是谢一种感觉——一种“有人愿意带你去看你没见过的世界“的感觉。

  他也有这种感觉。

  安妮带他看了海。

  现在——他要带安妮看雪。

  公平交换。

  “逗你玩“记录了这个承诺——虽然苟洋洋已经关了它的屏幕——但它的麦克风还开着——它把这段对话存进了一个叫“重要承诺“的文件夹里。

  298块钱的翻译器——居然有一个叫“重要承诺“的文件夹。

  而且——这个文件夹里已经不止这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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