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退下吧,别丢人现眼了
魂羽的声音不大,但穿过车壁传出去,在峡谷里撞了几个来回,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裂痕面具的手停了。
不是忌惮,是好奇。
他歪着头看向马车,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哟,车里的大人物开口了?”
魂乌没听那杀手说什么,他只听见了车厢里那句“该我了”。
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感激,是恐惧。
这个人要是死在这儿,魂天帝的法旨就是自己的墓志铭。
“先生!”魂乌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你不能出来!”
车帘掀开。
魂羽端着那只黑陶小壶,慢悠悠地把最后一点冷茶倒进杯子里。
他看了魂乌一眼。
“退下吧,别丢人现眼了。”
声音谈不上多大,但落在魂乌耳朵里,比那三个斗宗的杀招还重。
一个没有半点斗气的人,对着一个正在拼命的六星斗宗说“别丢人现眼了”。
魂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对上魂羽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比谷底的寒铁还冷,里面没有紧张,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任何战意。
就像在看三只已经死了但还不知道自己死了的蚂蚁。
魂乌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裂痕面具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一掌拍出,血色掌风呼啸而至。
魂乌不退反进,迎着那一掌硬撞上去。
掌风拍在他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响从护体斗气底下传出来,他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但飞出去的方向不是后方,是斜侧。
他借着这一掌的力道,倒射着撞回了马车旁。
背脊撞上车厢板壁,又呕出一口血来。
他滑坐在车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黑袍从领口到腰间大半染红。
裂痕面具收掌,甩了甩手指上沾的血。
“聪明,知道躲回窝里。”
他旁边那个矮个子黑衣人笑出了声。
“五哥,他保护的人出来了。”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魂羽身上。
帘子已经完全掀开了。
魂羽一手撑着车框,一手拎着白羽扇,慢慢从车厢里弯腰走了出来。
动作很慢。
不是故意摆架子,是真的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自己的体力还够不够走完这几步。
他站到了车辕上。
夜风灌进峡谷,吹得他白衣前后翻飞,衣料贴在身上,勾出一副瘦得不像话的骨架。
脸色白得像纸。
嘴角还挂着刚才咳出来的一丝血痕,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裂痕面具看了他三秒。
然后笑了。
“就你?”
左边的黑衣人也笑了。
“一个快死的病秧子?我说车夫,你拼了命保护的就这个?”
右边那个没笑,但语气比笑更刻薄。
“身上没有一丝斗气波动,连斗者都不是。你让他出来干什么?替你收尸?”
魂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胸口的剧痛顶回去了。
他只能侧过头,用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眼神看着站在车辕上的魂羽。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种很深的不确定。
在西北分殿的时候,他亲眼见过这个人用阵法折断自己的右臂。
但那是在分殿大殿里,那里没有寒铁崖壁的压制,没有三个斗宗的围杀。
这里是绝魂谷。
魂羽能做什么?
他拿什么做?
“你们三个,”魂羽站在车辕上,白羽扇抵着下巴,“在这条谷里蹲了三年?”
裂痕面具眯了眯眼。
“你倒是消息灵通。”
“不需要消息,”魂羽扫了一眼两侧的崖壁,“血色困阵要用活人祭炼,谷壁上残留的血渍至少有三十七处,最旧的那一处已经被风化了将近三年。”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年,三十七支过路的商队或小势力,全折在你们手里,无一生还。所以从来没有消息传出去。”
裂痕面具的笑意淡了一点。
“你眼神不错。”
“还能看出更多,”魂羽的视线落在裂痕面具脸上那道横贯额头的裂痕上,“你面具上这道裂纹不是装饰,是被人一掌劈的。能在你脸上留下这道痕迹的人,至少是七星斗宗。”
他顿了顿。
“三年前,血煞门被魂殿剿灭,门中三名长老带着残部逃亡。魂殿通缉令上有画像,我在分殿的废纸堆里翻到过。”
裂痕面具的笑彻底没了。
“所以你是血煞门大长老,”魂羽指了指左边那个,“你是三长老。”
手指移到右边。
“你是七长老。”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峡谷里只剩风声和墨角兽沉重的鼻息。
裂痕面具沉默了五秒,然后缓缓鼓了三下掌。
“不愧是魂族的人,把我们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可惜,”他攥紧拳头,血色斗气重新涌出,“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朝左右两人递了个眼色。
三个人同时催动斗气,三股血色光柱冲天而起。
峡谷上方原本就布着的那层血色困阵骤然收缩,血雾变得浓稠如墨,将月光彻底封死。
天地间一片暗红。
“祭阵!”裂痕面具双掌合击,血色大阵疯狂吞噬三十七处崖壁血痕中残留的魂力,凝聚出一柄近百丈长的血色巨刀,悬在峡谷正上方。
刀身上刻满了扭曲的血纹,隐约能听到无数冤魂的嘶吼。
三十七条人命铸成的一刀。
刀锋对准马车,对准车辕上那个白衣身影。
矮个子三长老的声音从血雾里传出来,带着得意。
“看清楚了吗?这一刀下去,就算斗尊站在那儿也得掉层皮。”
“你那辆破车,连渣都不会剩。”
魂乌瞳孔剧缩,拼着浑身伤势挣扎起身,想把魂羽拽回车厢。
魂羽没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柄百丈血刀,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羽扇。
然后咳了两声。
“够了,”他说,“杂耍看完了。”
白羽扇在掌心旋转了半圈,扇面完全展开。
八片金色翎羽同时脱离扇骨,化作八道金光,射向绝魂谷的八个方位。
东,西,南,北。
东南,东北,西南,西北。
八道金光没入崖壁,没入地面,没入谷口两端的乱石堆。
没有声响,没有波动。
安静得不像在布阵,倒像是往水里扔了八颗石子。
裂痕面具皱了皱眉。
他感知不到任何能量波动。
那八道金光落下去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故弄玄虚。”他冷哼一声,右手猛挥,“杀!”
百丈血刀轰然落下。
魂羽站在车辕上,白衣被刀风吹得向后扯平,几缕碎发拂过眼角。
他没有躲。
薄唇轻启,吐出七个字。
“天道八阵图,惊门,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