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六星斗宗给我赶车,谁赞成,谁反对?
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
西北分殿外的演武广场被火把照得通亮,数千支火把插在黑铁架上,排成两列,从殿门台阶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的兽栏。
火光下,一辆马车停在广场正中。
车身用整块百年阴沉木打造,深褐色的木质表面隐约可见天然形成的鬼脸纹路。车厢两侧刻着魂族的聚灵阵纹,线条古拙,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荧光。
车前套着三头追风墨角兽。
通体漆黑,肩高一丈二,额头上各生着一根弯曲如钩的墨色独角。五阶魔兽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外泄,方圆十丈内的地砖被兽息压得嗡嗡作响。
三头墨角兽不安地刨着蹄子,铁蹄每落一次,地面就多一道裂纹。
它们不是怕人。
它们怕的是坐在车辕上的那个人。
魂乌裹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外袍——他的天罡殿暗红制式长袍被折叠整齐,放进了车厢后面的行李箱。右臂的绷带换过了,新布条扎得很紧,末端掖在腋下。
他坐在车辕的左侧,双腿分开,左手攥着三根连接墨角兽辔头的粗皮缰绳。
一个六星斗宗,坐在车辕上当车夫。
广场两侧跪着黑压压的人。
西北分殿在册的执事、外事、巡守、仓管、兽吏,凡是穿黑袍的,全部到齐。两千三百人分列火把两侧,单膝着地,头压得很低。
没人强制他们来。
昨夜大殿里发生的事,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整个分殿。
四星斗皇魂昌被一掌拍进柱子里。动手的人是天罡殿特使。而天罡殿特使,在给一个没有斗气的白衣病人当跟班。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不需要任何修饰。
所以寅时一到,两千三百人自发聚到了广场上。
不是恭送。
是怕。
火把的队列尽头,分殿正门的台阶上,鹜鹰领着十一个长老站成一排。魂昌不在——他还躺在药房里,三根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至少得养三个月。
鹜鹰的腰弯成了将近九十度。
他身后的长老们弯得更深。
昨晚回去之后,鹜鹰连夜给每个长老的房间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那三个锦囊里的东西,我偷偷拆了红色的看了一眼。风雷阁穆远山的行军路线图,精确到每个时辰的驻扎点。”
纸条的效果立竿见影。
今天清晨,没有一个长老对那份物资清单提出任何异议。三头墨角兽,两箱六品聚魂丹,八名斗皇护卫,一枚七阶阵核——清单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已装车。
殿门开了。
魂羽从门内走出来。
身上裹着一件灰白色的狐裘披风,毛领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颈。白羽扇没拿在手里,插在腰间的锦囊袋中,只露出扇柄末端的一截流苏。
他走得很慢。
每下一级台阶,左手都要在石栏上虚虚搭一下。清晨的风从山脉那边灌过来,裹着霜气,他偏过头咳了两声。
右手抬起,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捂住了嘴。
手帕拿开的时候,白布上多了几点暗红色的斑。
他把手帕重新叠好,塞回袖口,继续往下走。
两千三百人没有一个抬头。
但两千三百人都在听。
听他的脚步声——不均匀的、带着间歇的、像是随时会停下来的脚步声。
这种脚步声属于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
但就是这个病人,三天前用一把扇子坑杀了一个斗尊,昨天用两下击掌废了一个斗宗。
鹜鹰在他经过身边时突然跪了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托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令牌。
“先生,分殿令牌。凡西北分殿辖境内的人、财、物、兵,持此令可随意调动。”
魂羽的脚步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令牌。黑铁质地,正面刻着“西北”两个篆字,背面是一个魂族族徽。
“留着。”
他没接。
“我不在的时候,你代管殿务。”
鹜鹰愣了一下,随即把头埋得更低。
“先生放心。”
魂羽继续往前走。经过那排长老时,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三个锦囊在昨晚已经交代清楚了。红色十七日拆,白色交战时拆,第三个用不上最好。
他这辈子——准确说是这一世——做过最大方的事,就是把风雷阁穆远山的脑袋当成见面礼送给了这帮昨天还想跟他掀桌子的人。
等他从中州回来的时候,西北分殿就是铁桶一块。
到广场了。
马车就在十步开外。
魂乌从车辕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拉开了车厢的侧门,然后把连接门板的折叠木阶踢了下来。
木阶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响。
两千三百人跪在地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慢慢踏上木阶。
狐裘的下摆在阶面上拖了一下。
他抬脚迈进车厢,侧门从里面合上了。
魂乌重新坐回车辕。左手提起缰绳,右手——绑着绷带那只——从腰间抽出一根骨质长鞭,用牙咬住鞭柄中段,左手接过。
广场上安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鹜鹰跪在台阶上,忽然大声开口。
“恭送先生——”
两千三百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恭送先生!”
声浪滚过广场,惊起兽栏里一片骚动。
车厢里,魂羽靠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角落的青铜小鼎里燃着安神香,烟气细细的,在密闭的空间里盘成一团。
他伸手挑开了右侧的帘缝。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火把的光映在跪了一地的黑袍上,像一片伏在地面的暗色潮水。
十七年。
他在这片穷山恶水里待了十七年。
从一个来历不明的旁系孤儿,到今天两千多人跪地恭送。
代价是一副随时可能报废的身体,和一个永久解绑再也不会弹窗的系统。
够本了。
帘子落下。
车厢外传来骨鞭破空的脆响。
三头墨角兽同时暴起,六条粗壮的后腿蹬碎了脚下的地砖,漆黑的庞大身躯腾空而起。
马车离地。
风灌进车厢的缝隙,安神香的烟气被搅散了。
车身猛烈颠簸了两下,然后趋于平稳——墨角兽已经窜上了云层之上的气流通道。
魂羽闭着眼,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从西北分殿到中州魂界,横跨大半个斗气大陆,即便是五阶墨角兽全速奔行,也需要至少七天。
七天。
够他把要算的事算完了。
他睁开眼。
车厢内没有点灯,黑暗中只有安神鼎底部的一点炭火红光。
金色的八卦纹路从他的瞳孔深处浮现,在幽暗中缓缓旋转。
神算金瞳自行运转,大量已知情报被抽丝剥茧地重新排列。
魂天帝。
斗帝之下第一人。
统御魂族数千年,手握吞噬万物的源异火虚无吞炎,野心是吞并大陆、跻身斗帝。
这样一个站在绝对巅峰的存在,为什么会对一个旁系废人亲下法旨?
答案只有一个。
“不用斗气,坑杀斗尊。”
这八个字,对魂天帝而言,不是战功。
是变数。
一个他看不透、也算不准的变数。
而一个站在顶点的人,面对看不透的变数,只会做两件事。
收为己用,或者当场毁掉。
金色光纹转得更快了。
八卦图中的六十四条支线同时铺展开来,每一条都指向中州魂界那座深不见底的地下宫殿。
魂羽把白羽扇从腰间抽出来,扇面展开,搁在膝头。
扇骨是白玉的,映着瞳中金光,表面流过一层淡淡的纹路。
帘缝外透进一线天光。
云海翻涌,朝阳正从大陆的东端升起,把车窗那道缝隙切成了一条血红色的细线。
红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扇面合拢,轻轻敲了两下膝盖。
“魂天帝……”
声音很轻,被风声盖了大半。
“你想见我,我也想见你。”
“就看谁先算准谁。”
车队撕开云层,向着大陆中央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