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云层上方跑了两个时辰。

　　颠簸渐渐平息，墨角兽找到了稳定的高空气流，六条腿交替踏在凝实的风道上，速度极快，车厢内却只剩嗡嗡的低频震动。

　　魂羽睁开眼。

　　安神香燃了大半，铜鼎里只剩一截短短的香根，烟气已经很淡了。

　　他撑着软榻坐起来，伸手拉开了案几下方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紫砂壶，壶身还是温的——出发前鹜鹰塞进来的，用聚灵阵纹锁住了温度。

　　茶倒进杯里，颜色深红，是西北分殿特有的火枣茶。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案上。

　　该干正事了。

　　诸葛武侯满级智谋模板在意识深处自行运转，海量的信息碎片被分门别类地抽取出来。

　　过去十七年间他在魂殿底层听到的每一句闲话、每一份经手的低级文牍、每一个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高层动向——所有这些被常人视为废纸的边角料，此刻在模板的加持下重新编织成网。

　　第一层网：魂殿的权力骨架。

　　魂天帝高居顶端，不问琐事，只抓三件事——异火、帝品丹药、以及一切可能威胁他冲击斗帝的变数。

　　他下面是两根柱子。

　　天罡殿，主战。

　　殿主魂灭生，五星斗圣初期，魂族除族长外的第一高手。

　　此人掌兵权，管外务，统领魂殿对外的一切军事行动。

　　性格暴烈，行事粗放，但能坐到这个位子的人，粗放只是表象。

　　地煞殿，主内。

　　殿主魂镇渊，修为不详，极少露面。

　　此人管炼药、炼魂、物资调配，以及……情报。

　　魂羽用右手食指沾了一点茶水，在桌案上点了两个点。

　　左边，天罡。

　　右边，地煞。

　　两殿之下，各设大天尊一人、九天尊九人。

　　大天尊是副殿主级别，九天尊各管一摊。

　　他在左边那个点下面画了一横，又画了九个短竖。

　　天罡殿的大天尊叫魂骸，四星斗圣。

　　九天尊修为从斗尊巅峰到一星斗圣不等。

　　这些人各自拥兵、各占地盘、各有私心。

　　魂灭生能压住他们，靠的不是服众，是拳头硬。

　　“一个靠拳头维持的体系。”魂羽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噪盖得干干净净。

　　他又喝了口茶。

　　靠拳头维持的体系，最怕两件事。

　　第一，拳头不够硬的时候。

　　第二，底下人的拳头越来越硬的时候。

　　而天罡殿现在，两件事都在发生。

　　他用茶水在桌面上勾出第二层网。

　　近三年的高层战报碎片——这些东西他身为底层旁系本没资格接触，但西北分殿的文牍房管理混乱，鹜护法只关心抓人立功，从不在意废纸篓里被丢掉了什么。

　　十七年，足够一个有心人从废纸堆里拼出半张版图。

　　事实是这样的：过去两年，天罡殿针对古族的围剿行动，一共执行了七次。

　　七次，全部扑空。

　　不是打输了，是扑空了。每一次大军压境，古族的核心人物都提前转移，留下的全是空壳据点和几具无关紧要的弃子尸体。

　　一次扑空是情报滞后。两次扑空是对手精明。

　　七次全扑空？

　　魂羽食指在桌上缓缓写了一个字。

　　内。

　　天罡殿有人在给古族通风报信。

　　而且此人的级别不低。能接触到军事部署全貌的，最低也是九天尊。

　　他端起茶杯，杯沿抵在唇边，没喝。

　　金色八卦纹从瞳孔深处浮现，缓缓旋转。神算金瞳开始反向推算。

　　七次围剿的时间节点、参与人员、行军路线的审批流程、事后问责的对象……这些零散的信息碎片被金色纹路一条条串联起来。

　　排除法。

　　七次行动中，全程参与部署的九天尊只有四位。

　　四人中，有两位的辖区与古族势力范围完全不接壤，传递情报的成本太高，效率太低，不合理，排除。

　　剩下两个。

　　魂羽把茶水泼在桌面上，食指飞快地勾画。两个名字被圈了出来，中间用一条线连接。

　　线的末端，他又加了一个问号。

　　情报不够。现有的碎片只能缩小范围，无法锁定。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魂灭生一定也查到了这一步。

　　一个五星斗圣初期的殿主，手底下养着整个天罡殿的情报系统，两年七次扑空，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没有动手，说明他也没查到最终的那个名字。

　　或者说，他查到了，但动不了。

　　魂羽把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是一张绝佳的入场券。

　　他不需要真的揪出内鬼。他只需要在魂灭生面前，展示出“我有能力揪出内鬼”的价值。

　　一个让殿主头疼两年的问题，如果有人能替他解决——

　　这个人就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旁系废人，而是必须被留在核心圈子里的刀。

　　谁会把自己的刀扔掉？

　　魂羽拿起桌上那块干净的白布巾，将案面上的茶渍一道一道擦去。

　　笔画消失，名字消失，那个“内”字最后被抹掉。

　　布巾叠好，放回暗格。桌案恢复成一尘不染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胸口传来一阵钝痛。

　　来了。

　　他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喉头一股腥甜顶上来。他偏过头，咳进袖口，白色的袖缘多了一片暗红。

　　肉身的反噬越来越频繁了。天道八阵图第二层权限的法则负荷远超这具身体的承载极限，每一次动用神算金瞳的深度推演，都在加速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生机。

　　他靠回软榻，闭上眼，调匀呼吸。

　　没关系。

　　到中州之前，这具身体不能垮。到中州之后……也不能垮。至少在见到魂天帝之前不行。

　　一个将死之人提出的方案，和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提出的方案，份量是不一样的。

　　前者叫遗计。

　　后者叫投名状。

　　他需要的是后者。

　　意识开始模糊，困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滑入浅眠。白羽扇搁在膝头，扇坠的流苏垂下来，随着车厢的微震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

　　车厢猛地一顿。

　　魂羽的眼睛瞬间睁开。

　　第二下震动紧跟着来了，比第一下剧烈得多。案几上的紫砂壶滑到桌沿，他伸手捞住，壶盖还是磕在了桌角上，碎成两半。

　　车外传来墨角兽的嘶鸣。

　　不是正常的嘶鸣。是遭遇天敌时才会发出的、拼命挣扎的惨叫。

　　一股狂暴到扭曲空气的能量波动穿透车厢壁，正面压了过来。车厢内的青铜安神鼎被震得跳起来，翻倒在地，炭灰洒了一榻。

　　魂羽扶住车壁站稳。

　　帘缝外，天光大变。原本湛蓝的高空突然暗了下来，大片浓稠的黑云从前方翻滚着逼近，云层中有紫色的电弧不规则地劈落。

　　车辕上传来魂乌的声音。

　　嘶哑，紧绷，带着一个六星斗宗面对未知威胁时才会有的警觉。

　　“有人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