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三天后。

　　俞清进宫了。

　　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这座宫殿群。上一次，他是被动的——跟着赵匡胤，不明就里地站在天子面前，连站在哪儿都不知道规矩。

　　这一次，他依然是被人引着进来的，但心里的状态不同了。

　　（三天。我有三天时间准备了什么？）

　　（柴荣的头风——根据赵匡胤描述的症状，我倾向于偏头痛或丛集性头痛。偏头痛的治疗方向是减少诱因、控制发作频率；丛集性头痛可以尝试穴位按压，特别是太阳穴和风池穴。）

　　（但如果是颅内病变……）

　　（那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压到脑子最深处，跟着宦官走进了大殿。

　　大殿里今天人少了一些，只有柴荣和几名近侍。范质不在。

　　（好。）

　　俞清在心里松了口气。

　　“来了。“柴荣坐在案后，声音比三天前轻了一些，少了几分刀锋，多了几分……疲惫？“把你的东西放下。先说说，你打算怎么诊。“

　　俞清把随身带的东西放在地上，跪下行礼，然后站起来，直接开口：

　　“草民想先问几个问题。“

　　柴荣抬了抬眉。

　　“问。“

　　---

　　###贰

　　问诊进行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俞清问的问题让柴荣身边的宦官都面露异色——哪里疼？疼的时候像针扎还是像被人打？眼睛能不能见光？发作前有没有先兆，比如眼前冒金花？最近睡得怎么样？饮食如何？大便是否规律？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来，宦官的脸都红了。

　　柴荣却没动声色，一个接一个地回答了。

　　俞清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做判断——

　　偏头痛，基本可以确认。单侧搏动性，伴有畏光，每次持续半日到一日，发作有规律，劳累和情绪紧张是诱因。

　　（不是肿瘤，不是脑血管意外，不是颅内感染。）

　　（谢天谢地。）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草民诊断完毕。“

　　“结论？“

　　“周主的头风，医书上叫'偏头痛'，是一种反复发作的头部血管性疼痛。根本原因是颅内血管在特定诱因下过度收缩和扩张，压迫周围神经。“

　　他把这些话说得平静而清晰，没有卖弄，没有故作高深，就像在对家属解释病情一样。

　　柴荣盯着他，眼神里出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不是震惊，而是……兴趣。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俞清顿了一下。

　　“草民……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人有类似的苦症，积累而来。“

　　柴荣没有追问。

　　“治法呢？“

　　“两个方向。“俞清从地上拿起那坛烈酒和那根铁扦子，“一是减少诱因——劳累、睡眠不足、情绪激动，这些能避则避。二是发作时的应急处理。“

　　“怎么处理？“

　　“草民可以现场示范。“

　　---

　　###叁

　　俞清示范的是什么，旁观的宦官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让柴荣把头微微前倾，然后把那根细铁扦子的尖端在烈酒里泡了片刻，在火焰上过了一遍，然后……

　　在柴荣的太阳穴旁边，极其精准地刺入了一个穴位。

　　宦官们集体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已经把手伸向了腰间的刀柄。

　　柴荣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

　　“继续。“

　　铁扦子只刺入半分，俞清停在那里，用两根手指轻轻按压穴位周围的皮肤，同时询问：

　　“有没有感到酸胀？“

　　柴荣沉默了片刻。

　　“有。“

　　“这就对了。“俞清轻轻旋动铁扦子，调整角度，“这个位置叫太阳穴，是头部血脉聚集之处。刺激这里，可以暂时缓解血管的痉挛，从而减轻疼痛。“

　　他又在风池穴重复了同样的操作。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炷香的时间。

　　结束之后，俞清把铁扦子取出，用干净的布轻轻按压针孔。

　　“周主现在感觉如何？“

　　柴荣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神情有些微微的怔然。

　　“……轻了。“

　　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让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

　　###肆

　　出宫之后，俞清知道麻烦就要来了。

　　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好——恰恰相反，因为他做得太好了。

　　周主头风困扰半年，历经太医会诊无效，结果被一个军医出身的草民，用一根铁扦子扎了几下就“轻了“——这个消息，如果从宫里传出去，会在整个汴京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他想着这些，踏出宫门，还没走出百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太医院首。

　　那是一个五十出头、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穿着绯色官服，气度从容。身边跟着两个太医，都是俞清在大殿里见过的——他给周主扎穴的时候，这些人在旁边看着，脸色一变再变，到最后，那几张脸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难堪。

　　“俞医官。“太医院首拦住了他，语气温和，礼数周到，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温和不起来的。

　　“太医大人。“

　　“今日得见俞医官神技，老朽大开眼界。“老者微微一笑，“不知俞医官这'铁扦子扎穴'一法，出自何处典籍？老朽行医三十载，竟未曾见过。“

　　（这话说得漂亮。问的是“出自何处典籍“——意思是，没有出处，就是邪术。）

　　俞清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回太医大人，此法为草民游历时偶得，无书可查，只凭实效。“

　　“哦？“太医院首的笑容微微深了一分，“未见典籍，那便是草民自创了？“

　　“可以这么说。“

　　“妙哉妙哉。“老者抚了抚须，“只是草民自创之法，未经太医院核验，贸然用于周主，若有失误——“他叹了口气，“那便不只是俞医官一人的事了。“

　　旁边一个年轻太医，没忍住，低声插了一句：

　　“所谓俞氏针法……误打误撞罢了。今日周主症轻，明日症重，俞医官又当如何？“

　　俞清转头看了那年轻太医一眼。

　　那人被他看得一顿，但还是梗着脖子，没有避开视线。

　　俞清想了片刻，平静地开口：

　　“误打误撞能救人，与精心研究救不了人——哪个更有价值，这道理，不需要我来讲吧？“

　　那年轻太医脸一红，又白，没有说话。

　　太医院首依然笑着，向俞清拱了拱手，从容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老者没有回头，语声淡淡地飘回来：

　　“俞医官，汴京不比军营，规矩多。太医院的门，随时为有识之士而开——但也只为识规矩的人而开。“

　　---

　　俞清看着太医院首离去的背影，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太医院，已经把我当成敌人了。）

　　（不是因为我的医术不行，而是因为我的医术太行了。）

　　（行到让他们脸上无光，行到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在这个时代，医术不只是救人的技术，还是权力的一部分。）

　　（而我，无意中触碰到了这块蛋糕。）

　　---

　　白老六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

　　“怎么样？“

　　“还好。“

　　“见到范相没有？“

　　“没有。“俞清抬头，顿了顿，“倒是遇上了太医院首。“

　　白老六“哦“了一声，表情不像是松了口气，反而更紧绷了。

　　“那帮太医……比范相还难缠。范相是政敌，打明牌；太医院那帮人，是同行，打暗刀。“他压低声音，“在宫里，你让他们丢了脸，这笔账，他们记着呢。“

　　“我知道。“

　　“那你还——“

　　“知道归知道。“俞清平静地说，“但如果为了让他们舒服，我选择不说出正确答案……那就不是我了。“

　　白老六盯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人啊……“

　　话音未落，宫门外的一条街巷里，走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秦先生——就是那个上次在太原大营出现过的、范相的幕僚。

　　另一个……

　　俞清微微眯起眼睛。

　　另一个，他不认识。

　　是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人，穿着素色深衫，面容普通，眼神却沉静如水——那种沉静，不是平庸，而是刻意的收敛。

　　（这个人……）

　　（不对劲。）

　　“俞医官。“秦先生拱了拱手，笑容如常，“在下冒昧来访，万望海涵。“

　　“秦先生，“俞清的语气不冷不热，“这是？“

　　“这位是韩大人。“秦先生介绍道，“范相幕下，专司……咳，文书事宜。“

　　韩大人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久仰俞医官。“

　　“不敢当。“

　　俞清打量着眼前这两人。

　　秦先生是他见过的那种聪明而市侩的幕僚，善于在缝隙里做文章；而这个韩大人……

　　（“文书事宜“。这个措辞太随意了，随意到刻意。）

　　（这个人，是范质派来做什么的？）

　　---

　　###伍

　　秦先生没有绕弯子。

　　“俞医官，范相有话捎来。“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范相说，俞医官的医术，是天下苍生之福。但俞医官毕竟是草民出身，在汴京人生地不熟，难免有人打坏主意……“

　　“什么坏主意？“

　　“比如，有人会诬告俞医官出身不明，妖言惑众。“秦先生的笑意依然在，“比如，有人会说俞医官给周主用铁扦子扎穴，是包藏祸心……“

　　俞清心里凉了一下。

　　（这就是威胁了。）

　　（不是以后要打击我，而是现在就有这张牌，随时可以打出来。）

　　“范相的意思，是想让俞某做什么？“

　　秦先生看了那个韩大人一眼。

　　韩大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咬字清晰：“范相想请俞医官，做一件顺手的事。“

　　“什么事？“

　　“周主今日，见到了您的医术。“韩大人平静地说，“周主有意留俞医官在汴京效力。这是好事，也是机遇。范相希望，俞医官在效力期间，能帮范相……留意几件事。“

　　俞清沉默了。

　　（这话说得很漂亮。“留意几件事“——实质上就是当眼线。）

　　（范质想安插一个人在柴荣身边。这个人，被他选中了。）

　　白老六站在俞清身侧，表情阴沉得像要下雨。

　　俞清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秦先生，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让人看不懂的笑意。

　　“秦先生，“他说，“俞某有个毛病。“

　　“哦？“

　　“脑子不好使。“俞清用拇指顺了顺手腕，“有时候答应了的事，回去睡一觉就忘了。“

　　秦先生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所以，“俞清继续说，语气平静如水，“还是请秦先生转告范相——俞某医者出身，只懂救人，不懂其他的事。“

　　秦先生沉默了片刻。

　　那个韩大人在一旁，始终没有变化的表情上，出现了一丝极淡的……什么？俞清看不清楚。

　　“好。“秦先生收起笑容，“俞医官的话，我会如实转告范相。“

　　他拱了拱手，带着韩大人转身离去。

　　在街角拐弯之前，秦先生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飘了回来：

　　“俞医官，在汴京，脑子不好使的人……活不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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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

　　白老六等两人走远了，才低骂了一句。

　　“这帮腌臜货。“

　　俞清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秦先生和韩大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快速地梳理着局面。

　　（好。现在我知道我的处境了。）

　　（赵匡胤救了我一次——提供庇护，但他在范质眼里已经是眼中钉。）

　　（柴荣留了我——但留我是个什么身份？草民？医官？还是棋子？）

　　（范质要我当线人——拒绝了，等于直接把他得罪死了。）

　　（这就是所谓的“筹码“——我在各方眼里，都是一枚筹码。）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汴京的天空今天终于放晴了，清冷的日光铺开来，把那些灰色的砖墙和屋瓦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老白，“他说。

　　“嗯？“

　　“现在我明白了，“俞清缓缓地说，“在这个地方，做一个纯粹的医生，是奢侈品。“

　　白老六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俞清想了想，走出两步，突然回头。

　　“所以，“他说，“我要变成更值钱的筹码。“

　　白老六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

　　“柴荣的头风，只是开始。“俞清说，“他身边有多少人生病？太医院能治好的，我全接过来。太医院治不了的，我更要接。“

　　他顿了顿。

　　“等我在汴京站稳了脚跟，范质要打我，就得掂量掂量，打我有没有代价。“

　　白老六盯着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咧嘴的笑。

　　“你这小子……“他摇摇头，“说你是郎中，你偏比那些当官的更会算计。“

　　俞清没有笑。

　　他转过身，迎着那一片薄薄的冬日阳光，往赵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汴京的街市嘈杂而热闹，声声入耳，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当筹码，也要当最难被扔掉的那枚。）

　　（不然，在这个地方，就什么都不是。）

　　---

　　当晚，白老六来找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范相那边传话来——明天，范相设宴，请俞医官赴席。“

　　俞清的手停了一下。

　　（宴？）

　　（范质刚在街口让秦先生来威胁我，隔天就设宴请我？）

　　（这……）

　　他在心里默默想了两个字：

　　鸿门宴。

　　“你去不去？“白老六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担忧。

　　俞清把手里的医书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是直接撕破脸，代价太大。）

　　（去——就要做好被算计的准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夜色里汴京的灯火。

　　“去。“他说。

　　白老六愣了。

　　“你当真？“

　　“但要做准备。“俞清转过身，“老白，你帮我打听一件事——范相请客，会设在哪里？席上有没有外人陪同？“

　　白老六迟疑了一下：“你……在防什么？“

　　俞清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个医生，最懂的事情有两件：第一，怎么救人；第二，怎么不让自己被人害了。“

　　白老六盯着他，缓缓点了头。

　　“我去打听。“

　　---

　　**【第六章·筹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