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进宫见柴荣的第二天清晨，俞清起了个大早。

　　将军府东厢的窗纸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已经在案几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面前铺着七八张写满字迹的纸——那是他连夜整理出的“头风问诊方案“。

　　（偏头痛的典型表现：单侧搏动性疼痛，持续四到七十二小时，伴有恶心、畏光、畏声……）

　　（但也可能是丛集性头痛：短暂而极其剧烈，伴有同侧流泪、鼻塞……）

　　（最坏的情况——颅内占位。如果是肿瘤，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笔搁下，用力揉了揉眼睛。

　　没有CT，没有MRI，没有血常规，甚至连最基本的血压计都没有——他所有的诊断工具，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和二十二年的从业经验。

　　窗外传来脚步声。

　　“俞医官。“

　　是白老六的声音，但比平时低了许多。

　　俞清猛地站起来，把门拉开。

　　白老六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出什么事了？“

　　“赵将军。“白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出事了。“

　　---

　　###贰

　　白老六说，赵匡胤昨天从宫里回来之后，被范质的人在街上截住了——表面上是“叙旧“，实则是威胁。两方起了口角，赵匡胤的亲兵与对方动了手，乱战中，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

　　“中在哪里？“俞清已经抓起随身的医具包，大步往外走。

　　“肩膀，偏右。“白老六跟上去，“最担心的是箭头……“

　　“我知道。“

　　俞清脚步没有停，声音却沉了下来。

　　（肩膀偏右——如果偏内侧，锁骨下动脉、肺尖，都有可能受累。如果箭头留在里面，每一次呼吸都是进一步撕裂。）

　　推开赵匡胤寝室的门，俞清看到的画面让他心里一沉。

　　赵匡胤半坐在床上，一件中衣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右肩的位置插着一截折断的箭杆，末端参差不齐。他的额上渗着细汗，眼神依然清亮，但嘴唇颜色有些发白。

　　身边围着三四个人，面色焦急。

　　角落里站着一个太医，年约五十，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原地踱步。

　　“你们太医院的人怎么说？“俞清看也没看那太医，蹲下来检查伤口。

　　“老朽……老朽认为，此箭当立刻取出，以防入骨——“

　　“不对。“俞清打断他，手指沿着箭杆的角度轻轻试探，“这箭射入角度偏斜，头端很可能已经抵近锁骨。如果强行拔出，箭头的倒钩会撕裂锁骨下的血管。“

　　帐篷里的人都沉默了。

　　太医的脸涨红了。

　　“那……那如何是好？“

　　“手术。“

　　俞清说出这两个字，已经站起身，开始卷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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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

　　“俞医官。“

　　床上的赵匡胤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定。

　　俞清抬起头。

　　“说。“

　　“这种伤……有几成把握？“

　　俞清想了想，没有说假话。

　　“七成。“

　　赵匡胤笑了，是那种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笑——平静，豁达，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

　　“七成挺高的。“他说，“比战场上高多了。“

　　俞清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把目光扫向房间里的其他人。

　　“所有人出去。白老六，留下。“

　　这句话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说了。但说出来的方式，和第一次在太原大营里一模一样——不高，不急，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房间里的人陆续走出去。太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跟着出去了。

　　白老六关上门。

　　三个人，一根折断的箭。

　　“白老六。“俞清把问刀从包里取出来，在烈酒里浸了片刻，“把他的右臂固定住，不能动。“

　　“好。“

　　“赵将军。“他看向床上的人，“接下来会很疼。忍一忍。“

　　赵匡胤哼了一声，“比高平渡那一刀疼吗？“

　　“比那个疼。“俞清说，“但快。“

　　他低下头，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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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这是一台不折不扣的硬仗。

　　没有麻醉，没有止血钳，没有X线告诉他箭头的确切位置。

　　他只能靠手指的触感，在层层叠叠的肌肉组织里，一路摸着箭杆的走势，寻找那个卡在锁骨附近的箭头。

　　赵匡胤一声没有哼。

　　但俞清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肌肉收缩——那是疼痛的信号，像是一根弦，在他指尖随每一次操作弹响一下。

　　（控制住。不能快。越快越危险。）

　　（锁骨下动脉就在旁边。一毫米的偏差，就是大出血。）

　　他的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觉。

　　这是他当神经外科医生的习惯——手术台上，心跳可以快，呼吸必须稳。因为呼吸一旦乱了，手也会跟着抖。

　　白老六在旁边紧紧盯着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连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压低了。

　　“找到了。“

　　俞清的声音比预想的出现得更早。

　　他的手指稳稳地扣住了那枚卡在锁骨内侧的箭头。是一枚三棱箭头，上面有一排细小的倒刺，深深嵌在骨面上。

　　（倒刺型。最麻烦的一种。）

　　（不能直拔。要顺着倒刺的方向，把它旋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手指的角度，开始一点一点地、沿着螺旋轨迹，将那枚箭头从骨面上撬离。

　　赵匡胤的右手猛地握紧了。

　　白老六的手臂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俞清的手，一动不动。

　　“出来了。“

　　他把那枚带血的箭头从伤口里取出来，在烛火旁仔细看了看——完整，没有断裂。

　　（谢天谢地，没有碎在里面。）

　　他放下箭头，拿起柳叶针，开始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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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

　　手术结束，俞清把伤口包扎好，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的手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是长时间高度紧张之后，肌肉自发的松弛。

　　赵匡胤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俞清。

　　“疼是真疼，但你说得对——确实快。“

　　“养伤半个月，右臂三个月内不能提重物。“俞清说，“如果感染了——“

　　“不会。“赵匡胤微微摇头，“你的手在别人伤口里摸了这么久，要感染早感染了。“

　　俞清沉默了一秒，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这人倒是挺会宽慰人的。）

　　“白老六，帮赵将军换两次药，我留下步骤。“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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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傍晚，赵匡胤精神好了许多，命人在正厅摆了一桌。

　　“俞清，留下来喝一杯。“

　　“将军刚做完手术——“

　　“就一杯。“赵匡胤已经让人把他扶到了主位，“手术是你做的，酒是我出的，各尽其职。“

　　俞清无奈，在旁边坐下来。

　　没想到“一杯“变成了满满一桌，还来了几个赵匡胤的袍泽——高大的武将们大剌剌往案边一坐，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冲俞清一笑：

　　“听说你救了将军？弟兄们今晚陪你喝个痛快！“

　　厅里很快热闹起来。角落里有人拨弄了几下琵琶，清脆悦耳，一个年轻的歌姬被仆役引进来，往灯下一站，开口就是一段明快的曲子，声音婉转，在这个粗粝的武将宴席里，竟生出几分别样的温柔。

　　武将们喝酒吆喝，歌声袅袅不绝，烛火映得满室昏黄暖红。

　　白老六靠着柱子，喝了两碗就眯起眼来，半眯半醒地哼着什么。

　　俞清慢慢喝，没急着猛灌。他暗暗打量着面前的菜肴——羊腿、烤肉、厚饼，都是高脂的东西。他先吃，后喝，中间偷偷用水稀释。

　　旁边那个叫“石大“的武将，端起一碗，冲他一仰脖子：

　　“俞医官，听说你酒量不错？让兄弟见识见识！“

　　“不敢当，“俞清端起碗，微微一笑，“将军先请。“

　　——这是他从医务科学来的一招。凡是灌酒的人，都喜欢自己先被敬，喝完了才轮到别人。

　　于是石大先喝了，觉得爽了，再来敬俞清。

　　如此这般，往来数巡，石大已经喝得两颊通红，话也多了三倍；俞清依然坐得板正，神色如常。

　　“你怎么……不上脸的？“石大盯着他，困惑。

　　“我体寒。“俞清一本正经，“喝酒不上脸，是体质问题。“

　　（其实是慢代谢型，喝多了才红。加上吃了这么多羊油垫底——你们喝一碗，我才吸收了你们的半碗。）

　　赵匡胤在主位上，斜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压着笑，没说话。

　　他已经猜出来了——这个俞清，没一件事是吃亏的。

　　歌姬的曲子换了一段，更悠长，有点像古时的《霓裳》，婉转萦回。

　　俞清忽然愣了一下。

　　他低着头，不知为何，想起了宁杭医院夜班结束的清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窗外远处的霓虹。那里他也听过这种感觉的歌，不过不是琵琶，是外卖小哥手机里随手播放的流行乐，隔着玻璃窗，细细地传进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白老六端着酒碗晃晃悠悠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说了句：“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俞清把碗里剩下的酒一仰而尽，“想起一件久远的事。“

　　白老六歪头看他：“什么事？“

　　俞清想了想，开口哼出了半句曲调——那是他以前在手术室里闷头苦干时常听的歌，旋律轻快，带着点南方水乡的韵味。

　　周围几个武将立刻停下来，侧耳听了两秒。

　　“这是什么曲子？从没听过！“

　　“……瞎哼的。“俞清回了神，干咳一声，“你们继续。“

　　歌姬也停了，微微侧着头，眼里带着点好奇和钦慕：“这位公子，哼的这个调……是从何处学来的？“

　　俞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赵匡胤在主位上，低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夜宴散了之后，俞清去赵匡胤的寝室看了一眼伤口，换了药，正要离开。

　　“俞清。“

　　他用的不是“俞医官“，而是全名。

　　俞清停下脚步，回头。

　　赵匡胤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床沿半坐起来。烛火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英气的轮廓映得刚硬而清晰。

　　“昨天的箭，是有人专门冲着要害射的。“他说，“你今天救了我的命。“

　　“这是第几次了？“

　　赵匡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沉而爽朗。

　　“算上太原，两次。“

　　“下次再算一次，“俞清说，“你就欠我欠不清了。“

　　赵匡胤的笑声更大了，随即因为牵动了肩膀，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好。欠你的。“他咬着牙，但眼神里有一种真实的情意，“欠你的，迟早还。“

　　俞清看着赵匡胤半坐在床上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是未来宋太祖。是结束五代乱世、建立大宋王朝的开国皇帝。

　　而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外科医生，现在正在给这个人缝伤口。

　　太不真实了。

　　更不真实的是——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梦想。

　　那时候他还在医学院读书，成绩不好，但有一段时间迷上了武术。他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跑去报了医院旁边一个退休保安开的擒拿班。

　　王师傅说：“小俞啊，你这擒拿学得不错，有天赋。“

　　王师傅还说：“我年轻的时候能打三个，现在老啦，顶多能被打三个。“

　　俞清当时觉得王师傅在开玩笑。

　　现在他才明白——王师傅那是在说实话。

　　他这辈子，唯一的武术训练就是那三个月的擒拿班。加上在医院保安队耳濡目染的一点军体拳。

　　就这？还是跟医院保安学的？

　　“就这也想当侠客？“他自己都想笑。

　　但每次看到赵匡胤这样的武将——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涟漪。

　　武侠梦嘛，谁没有过？

　　尤其是男人。

　　赵匡胤似乎察觉到他的走神，皱眉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俞清回过神来，“我在想……如果有机会，能不能跟将军学两招。“

　　赵匡胤愣了一秒，随即大笑起来，笑得肩膀又疼了。

　　“俞医官，你这手稳得能缝人肉，还用得着跟我学？“

　　“不一样。“俞清认真地说，“做手术是一回事，打架是另一回事。“

　　赵匡胤止住笑，看了他一眼。

　　“成。等我伤好了，教你两招。“

　　“当真？“

　　“赵匡胤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俞清忽然觉得，这趟穿越，好像也没那么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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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宴散后，俞清去查看赵匡胤的伤口，白老六跟在旁边帮忙。

　　“老白，“俞清一边换药一边问，“你跟了赵将军多久了？“

　　“三年。“白老六说，“高平之战前，我在禁军里当个小头目，后来跟着赵将军出征，就一直没离开过。“

　　“你之前说……你老婆孩子……“

　　白老六的手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北汉人打过来，我老婆为了保护女儿，被乱刀砍死。“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女儿那年才五岁，跟着我逃难，结果在冬天染了风寒，没熬过去。“

　　俞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参了军，想着反正也没牵挂了，死在战场上也算个归宿。“白老六笑了笑，“没想到命硬，怎么打都打不死。“

　　“你儿子呢？“

　　“河阴之战。“白老六说，“五年前，他跟着大军出征，再也没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俞清把伤口包扎好，站起身，拍了拍白老六的肩膀。

　　“老白，以后你有我。“

　　白老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你小子……“他摇摇头，“行，以后咱们互相照应。“

　　（俞清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在很多年后，会成为白老六用生命去兑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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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

　　出了赵匡胤的寝室，俞清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汴京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厚重，隐隐透着一股要落雪的气息。

　　白老六跟出来，从腰间摸出一个皮囊，递给他。

　　“喝点水。“

　　俞清接过来，灌了几口。

　　“老白，“他问，“你怎么看这件事？“

　　“什么事？“

　　“有人刺杀赵将军。“

　　白老六沉默了。

　　“我说话直，你别怪我——“他用粗糙的手指搓了搓下巴，“你现在跟赵将军绑在一起，他有事，你有事。他没事，你才有事。“

　　俞清看向他。

　　“什么意思？“

　　“你今天救了他，他记你的情。“白老六的声音压低了，“但范相那边，今天就会知道。“

　　俞清没说话。

　　白老六继续说：

　　“范相不会直接动你。他那种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往死里打。“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你在汴京没有安全可言了。“

　　风从院墙上方掠过来，带着一丝凛意。

　　俞清把皮囊还给他，转过身，往自己的东厢走去。

　　“老白。“他头也不回地说。

　　“啊？“

　　“三天后我要给周主看诊，你帮我备好两件东西：一坛最烈的度数高的酒，一根细细的铁扦子。“

　　白老六愣了一下：“要铁扦子做什么？“

　　俞清停下脚步，侧了侧头。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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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赵匡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