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送到太医局的时候，俞清正在给一个烫伤的厨子换药。

　　烫伤的是宫里御膳房的老刘，手臂上起了一片水泡，红得发亮。他龇牙咧嘴地坐着，俞清把调配好的药膏涂上去，凉意渗进皮肤，老刘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

　　“俞太医，“老刘说，“您这药真管用，凉飕飕的，一会儿就不疼了。“

　　“别沾水，“俞清说，“三天后来复诊。“

　　老刘千恩万谢地走了。俞清刚把药箱收好，孙小满就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枢密院的调令！“

　　俞清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柴荣的亲笔。

　　“北胡犯境，圣上亲征。太医局遴选良医随军听用，首席医官俞清，着即刻入宫面圣，听候调遣。“

　　北伐。

　　俞清的心沉了一下，又猛地跳快了半拍。

　　沉，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前面等待的是什么——刀枪、鲜血、死亡，还有范质不知什么时候会捅过来的冷刀子。

　　快，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一直在等的机会。

　　战场会打破一切规矩。

　　男女大防，礼教束缚，文官的嘴——这些东西在刀剑面前，全都是废纸。

　　“师父？“孙小满看着他，“您去吗？“

　　“去。“俞清把调令折好，“但不是我去。是我们去。“

　　“我们？“

　　“叫赵小婉、杨绣娘、冯五娘来。“俞清说，“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

　　---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都到了。

　　赵小婉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裙，头发简单地挽着，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站在医馆正堂里，神色镇定，但手指微微绞在一起，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杨绣娘还是老样子，一身布衣，腰间系着药袋子，一进门就到处闻，像是在辨认药味。

　　冯五娘最显眼——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用布巾包着，活脱脱一个跑堂的伙计模样。

　　“这是要干什么？“杨绣娘开口就问，“俞太医，您这是要卖了我们三个？“

　　俞清笑了：“北伐，圣上亲征。我要随军。“

　　三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你们跟我一起去。“俞清说，“战场上需要大夫。尤其是——能救治女伤兵的女大夫。“

　　殿内一片安静。

　　冯五娘第一个反应过来：“您是说，我们去战场上给人治伤？“

　　“对。“

　　“跟男人？“

　　“跟男人。“

　　“给他……他们换药、清创、上夹板？“

　　“对。“

　　冯五娘的脸涨得通红，但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那……那不是坏了名节？“杨绣娘小声说。

　　“战场上死人，“俞清说，“死人没有名节。“

　　杨绣娘沉默了。

　　赵小婉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俞清看向她：“小婉，你怎么想？“

　　赵小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俞清很少见到的光——不是犹豫，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我去。“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去。“

　　---

　　三日后，大军开拔。

　　俞清站在城门外，看着那支长长的队伍向北延伸，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消失在漫天黄尘里。

　　赵匡胤骑在马上，腰悬长刀，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上。“他喊。

　　俞清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把外面的喧嚣和尘土都隔在了外面。他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想起了很多事情。

　　白老六。陈抟。玉佩。

　　还有苏青萝那双眼睛——在朝堂上，他问出“高热与腹泻先治哪边“的时候，她愣住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的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认出了同类。

　　又像是被同类戳穿后的恐惧。

　　马车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怎么了？“俞清撩开车帘。

　　“俞太医，“赶车的士兵回头说，“后面来了一辆车，要见您。“

　　俞清下了车，看见一辆青布马车从队伍后面赶上来。车厢很朴素，但车帘上绣着一个不起眼的图案——苍鹰。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车帘掀开，一个白衣女子走下车来。

　　是苏青萝。

　　“俞太医。“她福了一福，面纱下的声音很平静，“范相命我随军，为将士们诊病。“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医女的服饰，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俞清看着她。

　　“苏姑娘，“他说，“战场上刀枪无眼。你确定要去？“

　　苏青萝抬起头，面纱下那双清澈的眼睛与他对视。

　　“俞太医能去，“她说，“我为什么不能？“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倔强，和朝堂上那个愣住的苏青萝判若两人。

　　“那就一起吧。“俞清说，转身回到马车上。

　　他有一种预感：这一路上，不会太平。

　　---

　　五日后，大军抵达前线。

　　俞清第一次看见了战争。

　　那是一片他没有见过的景象。

　　营帐连绵，篝火点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汗水、血腥、马粪、腐烂的食物，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焦糊味，全都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远处，隐约能看见契丹骑兵的旗帜在风中飘动。

　　赵匡胤带着他巡视营地，帐篷之间的空地上躺满了伤兵。有的裹着绷带，有的敞着伤口，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音。

　　“这一仗打得惨。“赵匡胤说，“我们占了先机，但敌人凶得很。“

　　俞清蹲下身，查看一个昏迷的士兵。他的腹部被刺了一枪，血已经把绷带浸透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青。

　　“失血过多。“俞清说，“需要补液——“

　　他停住了。

　　在这个时代，没有血库，没有血型匹配，没有任何现代手段。

　　“需要补液。“他改口说，“大量补液。盐水也行。但最快的办法是——“

　　他看向赵匡胤。

　　“是让人清醒过来，自己喝。“

　　赵匡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总是有办法。“他说，“所以圣上才要你来。“

　　俞清站起身，看着那片伤兵躺满的空地。

　　“她们到了吗？“他问。

　　“谁？“

　　“赵小婉她们。“

　　“在路上。“赵匡胤说，“明早能到。“

　　俞清点了点头。

　　他有一种感觉：明天，将是一场真正的考验。

　　战场上的规矩，和汴京城里的规矩，不是一样的。

　　---

　　夜里，俞清独自坐在帐篷里，借着一盏油灯翻看医书。

　　陈抟来了，掀开帐帘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你怎么也来了？“俞清抬起头。

　　“怕你死在战场上，没人替你收尸。“陈抟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他，“吃。“

　　俞清打开一看，是几块糕点，还带着余温。

　　“宫里的规矩，“陈抟说，“我帮你打听了。“

　　“什么规矩？“

　　“范质的规矩。“陈抟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说，你带着几个女人随军，有伤风化。要在朝堂上参你一本。“

　　俞清把糕点放下。

　　“他参他的。“

　　“你不怕？“

　　“怕有用吗？“俞清说，“战场上每天死几十个人。我要是怕范质的嘴，就把她们送回去——送回去就是让她们等死。“

　　陈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最让我意外的是什么？“他说。

　　“什么？“

　　“苏青萝。“陈抟说，“范质派她来，名义上是给将士诊病。实际上，是要盯着你。“

　　“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陈抟顿了一下，“她在来的路上，偷偷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俞太医有没有提过“现代医学“这个词。'“

　　俞清的手指僵住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陈抟说，“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手在发抖。“

　　帐篷里一片安静。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像两个说不清形状的幽灵。

　　“你觉得她是什么人？“俞清问。

　　陈抟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能问出“现代医学“这四个字的人，不会是从江南来的普通女子。“

　　他站起身，走向帐帘。

　　“明天她们就到了。“他在帐帘边停下，“你最好想清楚，要怎么面对她。“

　　帐帘落下，帐篷里又只剩下俞清一个人。

　　他看着那盏油灯，想了很久。

　　苏青萝。如果她真的是从那边来的——那她是哪里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在范质的控制之下？

　　还有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

　　天亮了。

　　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是赵小婉她们到了。

　　俞清走出帐篷，看见赵小婉、杨绣娘和冯五娘站在晨光里，三个人都穿着便于行动的衣服，头发扎得紧紧的，背上背着简单的行囊。

　　赵小婉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但她的眼神很亮。

　　“俞太医，“她走上前，“我们到了。“

　　冯五娘在后面喊：“住哪儿？有没有热水？我要洗把脸！“

　　杨绣娘已经开始四处张望，像是在辨认营地里的药味。

　　俞清看着她们三个，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跟我来。“他说，“先安顿下来。然后——“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里又有一批伤兵被抬了过来，担架上的血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然后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