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夜,雪更大。
风从雁回关方向卷过来,打着旋,裹着雪沫子,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医馆里点了两盏油灯,灯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赵断、塞北雪、苏小小围桌而坐。桌上摊着那张地图,地图上压着块铁牌——是薛大夫给的,刻着“丙”字的铁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寒气。
张成回来了。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摘下破毡帽,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页纸,墨迹还新。
“查清楚了。”他声音有些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说。”赵断道。
“第一,雁回关守将周挺。”张成指着第一页纸,“兵部尚书的女婿,今年二十九,没打过仗,是靠丈人关系上来的。此人好色,在关里养了三个小妾,其中一个是从大同抢来的民女。他贪财,克扣军饷,倒卖军粮,守军怨气很大。身边有八个亲兵,都是他老丈人从京里派来的,功夫不弱,但没上过战场。”
赵断点点头。
“第二,北莽左贤王的大营。”张成指向第二页纸,上面画了简略的布防图,“扎在关外三十里的黑水河畔,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大营分前中后三营,左贤王的中军大帐在后营正中,周围是五百‘金狼卫’,是他的亲军精锐。前营是五千骑兵,中营是步卒和辎重。另外……”
他顿了顿:“左贤王三日前从王庭调来了一支‘萨满巫卫’,据说有巫术,能呼风唤雨,刀枪不入。人数不多,五十人,但很邪门。”
“巫卫……”塞北雪冷笑,“装神弄鬼的东西。”
“第三,”张成翻到第三页,“最近三天,进代州城的陌生面孔,一共四十七人。其中江湖打扮的三十一人,京城口音的九人,太监三人,还有四个是北莽探子,扮作皮货商人。”
“太监?”苏小小眉头一皱。
“是。”张成点头,“三个太监是分开进城的,都扮作行商,但逃不过我的眼——他们没喉结,说话尖声,手上没老茧,是宫里养尊处优的主。住的地方也不同,一个在‘悦来客栈’,一个在‘顺风镖局’隔壁的民宅,一个在城南的‘香烛铺’后院。”
“太子的眼线。”赵断声音很冷。
“还有,”张成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听雨楼的,六个,住进了‘悦来客栈’。另一拨是……是皇城司的缇骑,十二人,由刘谨亲自带队,住进了衙门旁边的驿馆。”
刘谨。
那个在西湖上围杀他的皇城司指挥佥事。
他也来了。
赵断眼神一凝。
“刘谨来做什么?”苏小小问。
“名义上是巡视边关防务,”张成道,“但我打听到,他今早一到,就去见了周挺。两人在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之后周挺调了一队亲兵,加强了对驿馆的护卫。”
“看来太子不放心左贤王,”塞北雪冷笑,“派了条狗来盯着。”
“不止盯着,”赵断缓缓道,“刘谨是来确保枪头落到太子手里的。如果左贤王想独吞,他会动手。”
“那我们……”苏小小看向赵断。
“按原计划。”赵断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乱石滩。廿九,子时三刻。”
“可刘谨、周挺、左贤王,还有听雨楼的人,都会在那儿。”苏小小忧心忡忡,“我们的人太少,王勇他们最多能带五十人。就算加上塞北雪前辈,加上你我,也不过五十几人。对方加起来,少说上千。”
“人多不一定有用。”赵断抬眼,看向窗外,“乱石滩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不是要杀光他们,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
“怎么杀?”
赵断没回答,只是看向塞北雪:“你准备的‘礼物’,什么时候到?”
“明晚子时前。”塞北雪咧嘴,“保准让他们喝一壶。”
赵断点头,又看向张成:“李固那边,箭矢打够了吗?”
“打够了。”张成道,“他下午托人捎信来,说箭矢凑了五百支,刀枪六十件,已经分批运到乱石滩附近藏好了。另外,他还弄到了二十张硬弓,十架弩。”
“弩?”苏小小眼睛一亮。
“是军弩,从黑市上淘换的旧货,但能用。”张成道,“李固说,弩箭不多,每架只有十支,但关键时刻,够用了。”
“好。”赵断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雪,“廿八,我们进乱石滩。廿九,子时三刻,重聚枪头。”
“进去之后呢?”苏小小问。
“等。”赵断转身,目光扫过三人,“等所有人都到齐,等枪头重聚,等……该来的人来。”
“该来的人?”塞北雪皱眉,“还有谁?”
赵断没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放在桌上。
虎符黝黑,在灯下泛着幽光。
“持这半块虎符的人,也会来。”
塞北雪瞳孔一缩:“你是说,当年那个用假虎符,从鬼手鲁手里抢走枪锋的人?”
“是。”赵断点头,“他手里有另一半虎符,也有枪锋。他要重聚枪头,就必须来。”
“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赵断看向窗外,“但廿九那夜,他会来。到时候,一切都会清楚。”
屋里静下来。
只有风声,雪声,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塞北雪起身,拍了拍赵断的肩膀。
“小子,你比你爹狠。”他说,“王爷当年是明刀明枪地打,你是要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
“因为敌人不只一个。”赵断声音很冷,“明枪要挡,暗箭也要防。既然都要来,就一起清算。”
塞北雪哈哈大笑,笑声在风雪夜里传出去很远。
“好!老子陪你赌这一把!”
他说完,转身出门,消失在风雪中。
张成也起身:“我去盯着那几拨人,有动静立刻回报。”
“小心些。”苏小小说。
张成点头,戴上毡帽,推门出去。
屋里又只剩赵断和苏小小。
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苏小小忽然开口,“该来的人……是不是还有皇上?”
赵断转头看她。
苏小小迎着他的目光:“太子是储君,但皇上还在。这么大的事,皇上不会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做?”
赵断沉默片刻,缓缓道:“皇上老了,但没糊涂。太子和北莽勾结,他会不知道?知道了,为什么不管?”
“因为……”苏小小瞳孔一缩,“因为他也想要枪头?”
“或者,”赵断看着跳动的灯苗,“他想借这个机会,除掉太子,也除掉我。一举两得。”
苏小小倒吸一口凉气。
“那廿九那夜……”
“那夜会很热闹。”赵断声音很平静,“该来的,不该来的,都会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活着,拿到完整的枪头,然后……看戏。”
他说得很轻,但苏小小听出了那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看戏。
看一场父子相残、君臣相疑、敌我混战的大戏。
而他们,要在戏台上,活下去。
“怕吗?”赵断忽然问。
苏小小摇头:“不怕。只是觉得……有些悲凉。”
“悲凉?”
“为了一个枪头,死了这么多人,算计了这么多年。”苏小小低声道,“值得吗?”
“不值得。”赵断说,“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了。只能往前走,走到头,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看看这杆枪,到底藏着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铁牌,摩挲着那个“丙”字。
丙午年。
煞年。
变年。
也是,了结之年。
窗外,风雪更急了。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腊月廿八,要来了。
距离廿九,还有一天。
距离那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清算,还有一天。
赵断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一片朦胧的白。
“睡吧。”他说,“明天,要赶路了。”
苏小小“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对面那张小床边,和衣躺下。
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都知道,这一夜,谁也睡不着。
风雪在窗外呼啸。
像无数冤魂在哭。
也像,战鼓在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