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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子时

朔风行 岳斩 5549 2026-04-16 08:00

  子时初刻,夜最深时。

  无月,无星,只有风声在乱石滩上空呼啸,像千万把钝刀子刮过石头,发出凄厉的呜咽。雪停了,但寒气更重,呵气成霜,连呼出的白气都在空中瞬间凝结,落下细碎的冰晶。

  乱石滩中心地带,是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方圆不过三十丈。空地正中,立着半截断碑,碑上无字,只一道深深的裂痕,从上到下,将碑身劈成两半。

  这就是当年镇北王枪断之处。

  碑是后来立的,不知何人所为,但二十年来,风吹雨打,碑身已斑驳不堪,与周围那些狰狞的乱石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此刻,空地四周的阴影里,已藏满了人。

  东侧石林,李固带着十五名弓弩手,伏在乱石后。弓已上弦,弩已搭箭,箭头抹了“见血封喉”,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空地。

  西侧冲沟,王勇带着二十个兄弟,伏在沟底。人人握刀,刀刃用布缠了,反光。沟沿上,塞北雪独自蹲着,手里握着两柄弯刀,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狼。

  南侧一片矮崖上,苏小小伏在一块巨石后。她换了身黑衣,脸上抹了炭灰,手里握着那张硬弓,腰间别着箭壶,箭壶里只有十支箭——是李固特制的破甲箭,箭头是三棱的,带倒刺。

  赵断不在任何一处。

  他独自一人,站在空地正中,那半截断碑旁。

  灰衣,斗笠,断枪挂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在等。

  等子时三刻。

  等该来的人来。

  风更急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密,从北边来。不是大队骑兵那种雷霆般的轰鸣,而是训练有素的战马,蹄铁包了布,踩在积雪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来了。

  赵断缓缓抬头。

  北边,黑压压一片影子,从乱石间涌出。约莫三百骑,皆着黑甲,马匹雄骏,骑兵身形魁梧,手中弯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当先一骑,是个虬髯大汉,披着金狼皮大氅,头戴狼首盔,目光如电,扫过空地,最后落在赵断身上。

  北莽左贤王,阿史那·咄吉。

  他勒马,停在空地边缘。身后三百金狼卫呈扇形展开,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凛然。

  “赵断?”左贤王开口,声音粗豪,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卷舌音。

  “是我。”赵断声音平静。

  “枪锷、枪脊,带来了?”

  “带来了。”赵断拍了拍怀中,“枪锋呢?”

  左贤王大笑,从马鞍旁摘下一个长条铁匣,打开。匣中是一截寒光闪闪的枪尖,长约尺许,锋锐无匹,即使在黑暗中,也泛着刺目的冷光。

  “真品在此。”左贤王合上铁匣,“另外那件赝品,太子殿下想必也带来了吧?”

  话音未落,南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马蹄,是人的脚步声,整齐,沉稳。五十余人,皆着黑衣,腰佩长刀,当先一人面白无须,正是刘谨。他身后,跟着十二名皇城司缇骑,再后面,是三十余名身着雁回关守军服饰的兵卒——是周挺的亲兵。

  刘谨走到空地南侧,停步,目光在左贤王和赵断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左贤王手中铁匣上。

  “王爷,”他尖声笑道,“您手里的,真是真品?”

  “刘公公可以验验。”左贤王将铁匣抛过去。

  刘谨接住,打开,仔细看了看枪锋,又合上,笑道:“果然是真品。那世子手里的枪锷、枪脊,也该拿出来看看了吧?”

  赵断没动,只是看着他:“太子殿下呢?”

  “殿下身份尊贵,岂会来这种地方?”刘谨摇头,“殿下有令,取回枪头,诛杀叛逆。世子若识相,交出枪锷、枪脊,咱家可留你全尸。”

  “若我不交呢?”

  “那只好……”刘谨眼神一冷,“得罪了。”

  他一挥手,身后缇骑和亲兵同时拔刀,向前逼近。

  几乎同时,东侧石林中,李固低喝一声:“放!”

  “嗖嗖嗖——!”

  十五支弩箭破空而出,直射刘谨等人后背!

  刘谨大惊,急退。他身后的缇骑反应极快,挥刀格挡,但仍有五六人中箭,惨叫着倒地。箭上剧毒发作极快,中箭者不过三息,便脸色发青,气绝身亡。

  “有埋伏!”刘谨厉喝,“退!”

  但他退不了。

  西侧冲沟中,王勇带着二十人跃出,刀光霍霍,截住退路。塞北雪更是如鬼魅般闪到刘谨身侧,双刀一左一右,抹向他咽喉!

  刘谨毕竟是高手,在双刀及体的刹那,身形诡异一扭,让过刀锋,同时袖中滑出一柄软剑,剑光如毒蛇吐信,刺向塞北雪心口。

  “叮!”

  塞北雪双刀交叉,架住软剑。两人一触即分,各退三步。

  “塞北雪?”刘谨眼神一凝,“你还没死?”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塞北雪咧嘴,笑容狰狞。

  另一边,左贤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喝道:“金狼卫,上!抢枪头!”

  三百金狼卫齐动,策马冲锋!

  但马匹在乱石中速度不快,刚冲进空地,变故又生。

  “轰轰轰——!!”

  埋在地下的火油罐接连炸开!火焰冲天而起,硫磺、硝石混着火油,爆出大团大团的火球,瞬间将冲在最前的数十骑吞没!战马惊嘶,骑手惨嚎,火星四溅,引燃了更多火油罐,整片空地变成一片火海!

  “退!退!”左贤王急勒马,但已来不及。他身后的金狼卫阵型大乱,人仰马翻,互相践踏。

  趁这混乱,赵断动了。

  他不再站在原地,而是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冲向刘谨!断枪在手,枪尖虽无,但枪杆横扫,带着凄厉的风声,直砸刘谨头颅!

  刘谨刚与塞北雪对了一招,气息未稳,见枪杆砸来,急挥软剑格挡。

  “当!”

  枪剑相撞,火星迸溅。刘谨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软剑险些脱手。他骇然看向赵断——此人重伤未愈,竟还有如此力道?

  赵断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枪杆一收一送,直刺他心口。刘谨急退,赵断如影随形,枪招连绵不绝,全是战场搏命的狠辣招式,毫无花哨,只求一击毙敌。

  “保护公公!”两名缇骑扑上来,刀光交错,封住赵断去路。

  赵断眼神一冷,枪杆横扫,砸飞一人,同时左手探出,抓住另一人手腕,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刀脱手。赵断夺刀,反手一抹。

  “噗!”

  血溅三尺。

  他看也不看,继续扑向刘谨。

  刘谨已退到火海外围,眼见赵断杀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从怀中掏出一物,向天上一抛。

  “咻——!”

  一道绿色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照亮半边天。

  信号。

  他在叫人。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止一队,是两队。

  一队从西边来,约百骑,皆着雁回关守军服饰,当先一将,银甲白袍,正是周挺。他身后跟着八名亲兵,还有一队弓箭手。

  另一队从东边来,只有二十骑,但黑衣黑马,马匹神骏,骑手身形矫健。当先一人戴青铜面具,腰间佩着那柄镶红宝石的绣春刀。

  东厂督主亲卫,也到了。

  周挺勒马,看见场中混乱,脸色微变,但随即喝道:“放箭!射杀叛逆!”

  他身后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雨泼向场中——不分敌我,北莽金狼卫、皇城司缇骑、赵断等人,全在箭雨覆盖之下!

  “卑鄙!”塞北雪怒喝,双刀舞成光轮,格开箭矢。但仍有几名兄弟中箭倒下。

  赵断挥枪扫落数箭,但肩头仍中了一箭,箭镞透骨,剧痛钻心。他咬牙拔出箭,反手甩出,箭矢贯穿一名弓箭手咽喉。

  趁这空隙,刘谨已退到周挺身边,尖声道:“周将军,快杀了赵断!取枪头!”

  周挺看向场中,目光落在左贤王手中的铁匣上,又看看赵断,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弓箭手,继续放箭!骑兵,冲锋!”

  百骑冲锋,马蹄踏地,地动山摇。

  但东厂那二十骑,却一动不动。

  戴面具那人勒马站在外围,冷眼看着场中厮杀,仿佛在看戏。

  赵断心念电转。

  不能再等了。

  他从怀中取出枪锷、枪脊,又取出那半块虎符,高举过头。

  “枪头在此!虎符在此!镇北王旧部,听令——!”

  声音用内力送出,在夜空中回荡,压过厮杀声、马蹄声、火焰爆裂声。

  远处,黑暗中,响起应和声。

  “在——!”

  “在——!”

  “在——!”

  不是几十人,是数百人!

  四面八方,乱石滩边缘,涌出无数黑影。有猎户打扮的,有农夫打扮的,有商贩打扮的,甚至还有乞丐。但人人手中握刀,眼中燃着火。

  是薛大夫这些年,在代州、在雁回关、在周边州县,暗中联络的镇北王旧部,以及当年受过镇北王恩惠的百姓。

  他们等了二十年。

  终于等到了这一声号令。

  “杀——!”

  喊杀声震天。

  数百人如潮水般涌入场中,扑向北莽金狼卫,扑向雁回关守军,扑向皇城司缇骑。

  场面彻底乱了。

  混战。

  血战。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厮杀。刀砍进肉里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濒死的惨叫,怒吼,马嘶,火焰爆裂声……混在一起,奏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

  赵断在人群中穿梭,断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目标明确——刘谨,周挺,左贤王。

  但三人已被亲兵团团护住,一时近不得身。

  而且,他感觉到,有目光在盯着他。

  冰冷,锐利,像毒蛇。

  是东厂那个戴面具的人。

  那人终于动了。

  他策马,缓缓走进战场。所过之处,无论北莽兵、守军、还是镇北王旧部,纷纷让路——不是怕,是那人身上有股令人心悸的杀气,像实质的冰,冻得人血液都要凝固。

  他走到空地中央,勒马,看向赵断。

  “枪头,虎符,交出来。”声音嘶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

  “你是谁?”赵断握紧枪。

  “你不必知道。”面具人缓缓拔出绣春刀,“只需知道,今夜,枪头必须归皇上。”

  皇上。

  果然是皇上的人。

  赵断冷笑:“皇上想要,自己来拿。”

  “找死。”

  面具人策马冲来,刀光如匹练,斩向赵断脖颈。

  快!

  快得看不清轨迹!

  赵断瞳孔骤缩,断枪急架。

  “当——!!”

  巨响震耳。赵断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断枪险些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断碑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好强的内力!

  此人武功,远在刘谨、塞北雪之上!

  面具人策马又至,第二刀已斩下。

  赵断咬牙,就地一滚,刀锋擦着背脊划过,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他刚起身,第三刀又到。

  躲不开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竟不躲不闪,挺枪直刺面具人心口——同归于尽的打法!

  面具人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狠,刀势微滞。

  就这微滞的刹那——

  “咻!”

  一支破甲箭从南侧矮崖上射来,直取面具人面门!

  是苏小小。

  面具人挥刀格挡。

  “叮!”

  箭矢被磕飞,但赵断的枪,已刺到他胸前。

  面具人急退,但枪尖仍划破衣襟,在胸前留下一道血痕。

  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向赵断,眼神更冷。

  “很好。”

  他正要再上,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凄厉,如狼嚎,如鬼哭,在夜空中回荡。

  所有人,无论敌我,都下意识停手,看向啸声来处。

  东边,一片高耸的石峰上,站着一个人。

  黑袍,黑巾蒙面,身形瘦削,手中握着一杆枪。

  完整的枪。

  枪头寒光闪闪,在火光映照下,流动着妖异的光。

  “枪头……”左贤王失声,“又一个枪头?!”

  黑袍人长啸一声,从石峰上跃下,身形如大鸟般滑翔,几个起落,已到空地边缘。

  他目光扫过场中,最后落在赵断身上。

  “枪锷,枪脊,交出来。”

  声音嘶哑,难辨男女。

  赵断看着他手中的枪,又看看左贤王手中的铁匣,缓缓道:“你手里的,是真的?”

  “真的假的,一试便知。”黑袍人缓缓举枪,“但我没耐心等。交出来,或者,死。”

  场中,三方对峙。

  左贤王,刘谨,面具人,黑袍人,赵断。

  五方势力,五个枪头。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火焰在燃烧,血在流淌,尸体堆积。

  子时三刻,将至。

  赵断抹去嘴角血迹,缓缓站直。

  握紧断枪。

  眼中,那团火,已烧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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