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雪停了,天却更冷。
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刮过关墙垛口,发出凄厉的呜咽。墙头守军裹着能找到的最厚的衣裳,缩在垛口后,呵着白气,搓着手,眼睛却死死盯着关外。
关外三十里,烟尘渐起。
先是地平线上一条蠕动的黑线,接着是闷雷般的蹄声,然后烟尘越来越高,遮了半边天。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杨”字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来了。
三万大军,在关外五里处扎营。营寨立得极快,栅栏、壕沟、箭楼,半天工夫就有了模样。炊烟升起,袅袅婷婷,在荒凉的雪原上格外扎眼。
中军大帐前,立着一杆三丈高的大纛,旗下站着个人。
银甲,红披风,按剑而立。五十上下年纪,国字脸,三绺长髯,正是兵部侍郎、征北将军杨文广。他举着千里镜,看着远处雁回关的轮廓,看了很久,才放下,对身边副将道:
“关内有多少人?”
“探子报,原有守军三千,周挺死后,逃散一些,加上新募的,最多三千五。”副将是个精瘦汉子,姓胡,是杨文广的心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关内士气很高,城墙在加固,军械在赶制。而且,”胡副将压低声音,“赵断此人,不简单。腊月廿九那夜,他一人一枪,在乱石滩杀了左贤王、刘谨、曹少钦,武功极高。”
杨文广“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赵断不简单。
能活过这二十年,能从江南到漠北再到京城,一路杀回雁回关,能在一夜之间连杀三方首脑,这样的人,岂是简单二字能形容的?
“将军,”另一名副将凑近,“太子有密令,要赵断的人头,要完整的镇北王枪。还说……要那封密信。”
杨文广眼神一冷。
密信。
太子与北莽往来的那封信。那是催命符,也是保命符——拿到手,毁了,太子就安全了。拿不到,落在赵断手里,或者落在皇上手里,都是灭顶之灾。
“知道了。”他挥手,“去,下战书。明日辰时,关前会战。”
“将军,咱们三万对三千,直接强攻便是,何必……”
“你懂什么?”杨文广打断他,“强攻,就算攻下,也是惨胜。关内百姓会恨我们,天下人会骂我们。会战,阵前斩将,光明正大拿下赵断,既能向太子交代,也能向天下交代。”
胡副将恍然:“将军高见!”
“去准备吧。”
“是!”
战书午时送到关内。
是个年轻校尉送的,骑着白马,擎着使节旗,在关门前高喊,声音洪亮:
“征北将军杨文广,致书雁回关守将赵断:明日辰时,关前会战。若胜,我退兵。若败,开关献城,可保关内军民无恙!”
守军将战书送到将军府。
赵断正在看李固山报上来的城防图,接过战书,扫了一眼,扔在案上。
“将军,如何回复?”送信的亲兵问。
“告诉他,”赵断头也不抬,“明日辰时,关前见。”
“是!”
亲兵退下。
苏小小从后堂转出,拿起战书看了看,皱眉:“杨文广这是要以阵前单挑定胜负?他三万大军,何必多此一举?”
“他在试探。”赵断放下笔,“试探我的胆量,试探关内军心,也试探……皇上那边的态度。”
“皇上?”
“杨文广是太子的人,但也是朝廷命官。三万大军出征,皇上不可能不知道。他敢这么大张旗鼓来,说明皇上至少默许了。”赵断走到窗边,看着关外连营的炊烟,“但皇上不会真想看我死。他派曹少钦来,是想拿到枪头,坐实太子之罪,然后废储。可惜曹少钦死了,计划被打乱。现在,他要看我和太子斗,看谁赢。”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是。”赵断转身,“所以明日一战,不能输,但也不能赢得太轻松。要让杨文广知道,我有实力,但不想跟他死磕。让他犹豫,让他观望,甚至……让他倒戈。”
“可能吗?”
“看筹码。”赵断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这封信,是太子的催命符,也是杨文广的保命符。他若聪明,该知道怎么选。”
苏小小沉默片刻:“明日谁出战?”
“我。”赵断说。
“你伤还没好……”
“所以是我。”赵断笑了笑,笑容很冷,“杨文广想看我虚实,我就让他看。看完了,他才知道该怕。”
苏小小看着他,不再劝。
她知道劝不住。
这个人,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我去准备。”她转身要走。
“等等。”赵断叫住她,从案上拿起一个锦囊,“这个,明日开战前,交给李固山。告诉他,看我的号令行事。”
苏小小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但她没问,只是点头,将锦囊仔细收好。
“还有,”赵断看着她,“明日若我败了,或死了,你带人,从密道出关,往南走。苏先生在江南等你。”
苏小小眼圈一红,咬了咬唇,硬声道:“你不会败。”
“但愿。”
赵断说完,不再看她,转身继续看城防图。
苏小小站了片刻,默默退下。
当夜,关内无人入睡。
工匠在赶制箭矢,铁匠在修补刀枪,妇孺在蒸干粮,缝补衣甲。校场上,王勇领着新兵,连夜操练。关墙上,李固山带着老兵,一遍遍检查守城器械。
赵断在将军府,对着沙盘,推演明日的战局。
推演了十几种可能,最后选定三种。
最坏的,是杨文广不顾道义,趁单挑时全军压上。那就要据关死守,耗,耗到他们粮尽退兵。
最好的,是杨文广被他说动,倒戈。那就要立刻整顿兵马,趁势南下,直逼京城。
中间的,是杨文广观望,两军对峙。那就要打几场小仗,积小胜为大胜,同时联络四方,等待时机。
哪一种,都要流血。
都要死人。
他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兵力的小旗,看了很久,最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握着那杆镇北王枪,枪杆冰凉,但握久了,竟有几分暖意。
像父亲的手。
“父王,”他低声说,“明日,儿子要上阵了。您在天有灵,看着儿子。看着儿子,怎么把这杆枪,重新立起来。”
窗外,风声更急。
远处,关外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星河,沉沉地压在雁回关前。
夜,还长。
但天,总会亮。
正月初四,辰时。
天阴,有风,无雪。
雁回关前,两军对阵。
关前是片开阔地,积雪被马蹄、靴子踏得泥泞不堪。关墙上,守军列阵,弓弩上弦,刀枪出鞘。关下,王勇领着五百新兵,列成方阵,虽然队列不整,但人人握紧兵器,眼神决绝。
对面,三万大军,列成三个方阵,中军在前,左右两翼在后。旌旗如林,刀枪如雪,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中军阵前,杨文广骑在马上,银甲红披风,按剑而立。左右是胡副将等一众将领。
两军之间,空出百丈空地。
赵断单人独骑,从关内缓缓而出。
灰衣,无甲,只戴了顶斗笠,遮了半张脸。手中那杆镇北王枪,乌黑沉静,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在空地中央勒马,抬头,看向对面。
“杨将军,”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断在此。”
杨文广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
虽然脸上有疤,虽然眼神冷冽,但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这样的年纪,该是在京城斗鸡走马、吟风弄月的纨绔,不该是握着一杆煞气冲天的枪,站在三万大军前,面不改色的悍将。
“赵断,”杨文广开口,声音洪亮,“你假冒世子,挟持守将,占关作乱,罪该万死。本将军奉旨讨逆,你若识相,下马受缚,可留全尸。”
赵断笑了笑。
“杨将军,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奉谁的旨,讨谁的逆,你清楚,我也清楚。”
杨文广眼神一凝。
“太子与北莽勾结,害死我父王,屠我雁回关,这笔债,我讨定了。你今日来,是替太子讨债,还是替这天下,讨个公道?”
话音落,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高举。
“此信,是二十年前,太子亲笔写给北莽可汗的,约定合谋害我父王。信在此,天下人都可看。杨将军,你要看吗?”
杨文广脸色大变。
他当然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但没想到赵断敢在阵前公开。
“胡言乱语!”他厉喝,“伪造书信,诬陷储君,罪加一等!”
“是不是伪造,杨将军一看便知。”赵断将信揣回怀中,“但我今日来,不是跟你辩真假的。我是来告诉你——这债,我一定要讨。挡我者,死。”
最后一个字出口,杀气骤起。
连风都为之一滞。
杨文广身后,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踏着蹄。
“好大的口气。”杨文广缓缓拔剑,“既如此,就让本将军看看,你有没有讨债的本事。”
他一挥手。
身后阵中,一骑飞出。
是个黑甲将领,使一对铜锤,锤头有西瓜大小,挥舞起来呼呼生风。此人姓张,是杨文广麾下先锋,有万夫不当之勇。
“赵断!受死!”
张先锋策马冲来,双锤高举,狠狠砸下!
赵断没动。
直到双锤砸到头顶,他才动了。
很简单——一枪刺出。
没有花哨,没有蓄势,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刺。
枪尖如毒蛇吐信,从双锤的缝隙中穿过,精准地刺入张先锋咽喉。
“噗。”
很轻的一声。
张先锋前冲的势子猛然顿住。他低头,看着插在喉间的枪杆,又抬头看着赵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然后,缓缓从马背上栽下,重重摔在泥泞中,抽搐两下,不动了。
一枪。
毙敌。
两军阵前,一片死寂。
只有风,卷着血腥味,在战场上回荡。
杨文广瞳孔骤缩。
他看出来了——赵断的武功,比他想象的更高。那一枪,快,准,狠,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术,没有几十年苦功练不出来。
可这人,才二十多岁。
“还有谁?”赵断缓缓收枪,枪尖滴血。
杨文广咬牙,又挥了挥手。
这次,是三骑齐出。
一人使大刀,一人使长矛,一人使双戟,都是军中好手,呈品字形扑来。
赵断策马,迎上。
枪出。
第一枪,刺穿使大刀那人的心口。
第二枪,扫断使长矛那人的马腿,马倒人翻,枪尖顺势下点,刺入咽喉。
第三枪,在使双戟那人双戟合拢前,枪尖已从他眉心刺入,后脑透出。
三枪。
三命。
不过三息。
赵断勒马,看向杨文广。
“杨将军,你若只有这些废物,就别浪费时间了。你自己来,或者,一起上。”
杨文广脸色铁青。
他知道,不能再让手下送死了。
再送,军心就散了。
他缓缓策马,走出阵中。
“赵断,本将军亲自会你。”
“早该如此。”赵断横枪。
两人相距十丈,对峙。
风更急了。
天上,开始飘雪。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
“驾!”
杨文广策马冲锋,剑光如匹练,斩向赵断脖颈。
赵断不闪不避,举枪格挡。
“当——!!”
枪剑相撞,火星迸溅。
两人错马而过,又同时勒马转身。
第二回合。
杨文广剑法展开,是军中大开大合的招式,配合战马冲锋,威力倍增。赵断枪法更简,只有刺、扫、挑三招,但每一招都精准狠辣,专攻破绽。
转眼十合。
不分胜负。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杨文广已尽全力,赵断却还游刃有余。
第十五合,杨文广一剑刺空,赵断枪尖顺势下滑,点在他胸前护心镜上。
“铛!”
护心镜碎裂。
杨文广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血。
“将军!”胡副将惊呼,就要挥军冲上。
“退下!”杨文广大喝,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看着赵断,眼神复杂。
“你赢了。”
“我知道。”赵断收枪。
“但我不能退。”杨文广缓缓道,“我若退,太子不会放过我家人。”
“那就打。”赵断看着他,“打到你死,或者我死。”
杨文广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那封信……能给我看看吗?”
赵断从怀中取出信,甩过去。
杨文广接过,展开,看了片刻,脸色越来越白,手开始发抖。
是真的。
太子的笔迹,东宫的私印,还有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暗记。
这封信若公开,太子必死,他杨文广作为太子心腹,也难逃一死。
“杨将军,”赵断缓缓道,“你为将二十年,守过边,打过仗,也算为国效力。如今,是继续给卖国贼当狗,还是做一回人,你自己选。”
杨文广握着信,久久不语。
身后,三万大军,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雪越下越大。
落在甲胄上,落在刀枪上,落在地上,渐渐将血迹覆盖。
也渐渐,将某些界限模糊。
杨文广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
“赵断,”他缓缓道,“你比你爹狠。”
“债主,总要比欠债的狠。”赵断说。
杨文广点头,将信小心折好,递还。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后大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三军听令——!”
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雁回关守将赵断,乃镇北王世子,奉命讨逆!太子赵寰,通敌卖国,谋害忠良,罪不容诛!自今日起,我等追随世子,清君侧,正朝纲!”
“愿随将军!”
“愿随世子!”
喊声如雷,震得地动山摇。
杨文广转身,看向赵断,单膝跪地。
“末将杨文广,愿随世子,讨还血债!”
身后,三万大军,齐跪。
“愿随世子,讨还血债!”
声震四野。
赵断策马,缓缓上前,在杨文广面前勒马,伸手。
“杨将军,请起。”
杨文广起身,看着赵断,看着那杆乌黑的长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世子,接下来如何?”
赵断抬眼,看向南方。
看向京城的方向。
风雪茫茫,前路漫漫。
但他手中,已有枪,已有兵,已有势。
“整顿兵马,”他缓缓道,“三日后,南下。”
“目标?”
“京城。”
杨文广瞳孔一缩,但随即,重重点头。
“是!”
雪,愈急。
风,更烈。
但雁回关前,三万大军,已换了旗帜。
一面新的,绣着“镇北”二字的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新的征途,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