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尺素寄情,故人长绝
萧靖远将后续的善后事宜一一交代清楚,包括封存柳既明办公室的所有物品、加派兵力保护司令部安全、继续追查柳家人下落等,才带着一身疲惫走出了办公室。夜色已深,司令部大楼的灯光在身后次第熄灭,只剩下门岗的探照灯,在戈壁的黑夜里投下两道笔直的光柱。
张信早已将车停在楼下,黑色的轿车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安静地等候着。王逸霆快步上前,拉开了后排车门,手轻轻护在门框上沿。萧靖远弯腰坐了进去,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凝重稍稍舒展了些。王逸霆绕到副驾驶座坐下,张信发动汽车,引擎的低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辆缓缓驶离司令部,沿着熟悉的路往住处开去。窗外的戈壁被夜色吞噬,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在车窗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车厢里沉默了片刻,萧靖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好了,这里也没外人了,你们两个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张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萧靖远:“元帅,依我看,那刺杀八成是柳司令安排的。不然他也不会……”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不会在刺杀失败后立刻自尽。
王逸霆在一旁点了点头,接过话茬:“信哥说得对。而且他刚才也派人去了柳公馆,佣人们说一早就被放了假,柳司令的两个儿子带着全家都不见了踪影,这太可疑了。”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可我想不通,柳司令跟您共事这么多年,没听说有什么过节,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刺杀您?”
萧靖远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你问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最蹊跷的地方。”他抬眼看向两人,“柳既明二十岁从家乡应征入伍,摸爬滚打三十三年,才坐到大将的位置。你们也清楚,联邦三大元帅之下,便是四十六位大将,陆军九大集团军群、海军九大舰队、空军九大基地,再加上三军参谋体系和野战区、卫戍区的主官,总共就这四十六人,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到了他那个位置,只要安分守己,再熬几年就能体面退休,安度晚年。”萧靖远的声音沉了些,“他向来谨慎,不是会铤而走险的人。可他偏偏这么做了,这只能说明,他是受人指使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排的两人:“而指使他的那个人,你们两个就算用脚趾头想,也该能想到是谁吧?”
王逸霆和张信猛地对视一眼,瞳孔里都闪过一丝了然。那个名字像块巨石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秦昌群,联邦总理事长,一直视萧靖远为眼中钉,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未断过,有足够的动机和势力策划这一切。只是两人都默契地没说出口,那两个字太重,一旦说破,便意味着要掀起更大的风浪。
萧靖远看着他们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行了,也别猜了。死了一位大将,还牵扯到元帅遇刺,这可不是小事。”他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我估摸着,云京方面明天一早就该收到消息了,少不了要派专员过来。到时候,这摊子事就交给他们去查吧。”
他话音稍顿,语气变得果断:“张信,王逸霆,你们俩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天亮之后,咱们回云京。”
张信应了声“是”,脚下轻轻加了点油门,车速快了几分。王逸霆坐在副驾驶座上,心里却翻涌不停——回云京,意味着这场风波要从西北的戈壁,蔓延到权力交织的心脏地带。而柳既明的死,柳家人的失踪,秦昌群的阴影,还有那位看似平静的元帅,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戈壁的寒意。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伴随着三人各怀心事的沉默,驶向未知的前路。
转眼之间,几天已过。跨洋邮轮在罗洲的安普顿港靠岸时,柳沧海和柳沧明带着家人辗转数日,终于按父亲的嘱托,来到了维兰尼亚王国的首都维伦堡市。圣克莱尔女子学院坐落在城市东郊的一片绿荫里,白色的哥特式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门口的铁艺栅栏爬满了紫色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花草与书卷混合的清香。
负责巡查的女老师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制服套裙,见两人站在门口张望,便走上前礼貌地询问:“请问两位先生有什么事吗?”
“我们找杨书卿女士。”柳沧海说明来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女老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着点头:“杨主任正在办公室,我带你们过去吧。”
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庭院,走进一栋教学楼,女老师在一扇挂着“训导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杨主任,有两位先生找您。”
门内传来一声温和的应答,柳沧海和柳沧明推门而入时,正见一位女士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虽有细纹,却丝毫不减那份沉静的气质。五十一岁的年纪,岁月在她身上沉淀出一种温润如玉的优雅,让人一眼就能想起“知书达理”四个字。
“我是杨书卿,你们两个应该是他的儿子吧。”她看着两人,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却并不疏离,“请坐吧。”
她转身为两人泡了茶,青瓷茶杯里飘出淡淡的茶香。“你们父亲让你们来,应该不只是来喝杯茶的吧?”杨书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却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们的来意。
柳沧海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这是父亲……让我们交给您的。”
杨书卿的指尖触到信封时,微微顿了一下。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的瞬间,目光便定住了。那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她熟悉的笔锋,是她盼了几十年的字迹。
“致吾爱,书卿:
你我相识数年,本情投意合,却终究缘浅。当年未能给你一个家,是我柳既明没福分。后来听说你成了家,我在西北的戈壁上,对着月亮喝了半宿的酒,心里又酸又涩,只盼你能过得好。待听说你离了婚,我好几次想去找你,可摸了摸肩上的星徽,又想起身边的两个孩子,终究是没了脸面——我这样一个拖着‘累赘’的糙人,怎能再去打扰你的清静?
收到你寄来的信时,我正在演习场,看完信,把自己关在帐篷里,笑了又哭,哭了又笑。想给你回信,笔握在手里,却不知从何写起,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
勿怪我当年的懦弱,也勿怪我如今的决绝。如今我已身陷囫囵,前路是刀山火海,怕是再没机会见你一面了。最后求你一件事:将来沧海和沧明若有难处,你若能帮,便搭把手;若不能,也别为难自己。我在这儿,先替他俩谢过你。
等到来世,若有机会,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信纸在杨书卿手中微微颤抖,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在两个小辈面前,她得守住最后的体面。
“你们……多久没看新闻了?”她放下信纸,声音有些发哑。
柳沧海一愣:“自从来了罗洲,忙着安顿家人,还没来得及看。”
杨书卿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前几天,我听从东洲探亲回来的亲戚说……既明他,自杀了。”她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罪名是,涉嫌谋杀联邦大元帅萧靖远。”
“什么?!”柳沧海和柳沧明同时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父亲的嘱托,仓促的离别,此刻都有了答案。那个在港口笑着挥手的老人,原来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可能!”柳沧明的声音带着颤抖,“我爹不是那种人!他怎么可能去杀萧元帅?”
“我知道他不是。”杨书卿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笃定,“既明那个人,看着糙,心却比谁都软。当年连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都舍不得丢,怎么可能去害自己的顶头上司?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她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轻轻拍了拍柳沧海的肩膀:“回去吧。你们父亲拼了命让你们活下来,不是让你们回头送死的。好好过日子,照顾好家人,这才是他想看到的。”
柳沧海和柳沧明对视一眼,眼眶通红,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杨书卿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杨书卿再也撑不住了。她趴在办公桌上,压抑了几十年的泪水终于决堤,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有委屈,有心疼,有遗憾,还有那未能说出口的“我等过你”。桌上的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渐渐晕开,那句“等到来世”,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圣克莱尔女子学院的钟声远远传来,悠扬而哀伤,像是在为那段错过的岁月,和那个永远离开的人,奏响最后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