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日,早晨七时十七分。
张翎推开自己在卫戍军团司令部办公室的门,他今天又比平时早到了些时间——昨晚陈寅岩练功活动身子时不小心扭到了脚,虽然按照张翎自己的评判标准来说算不上什么事,但他还是坚持让陈寅岩今天停练。
办公室里凉爽而干燥的空气中带着一股极淡的金属气息,张翎绕过办公桌,将挂在腰间的军刀解下撇在一旁,然后在位子上落座。
桌面整洁,没有任何杂物,只有萨·策斯拉昨晚整理好的今日待办事项清单,被一台摆在桌子正中的轻薄平板电脑显示着。
张翎伸手划动屏幕,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发现又是“无聊”的一天。
但很快,门铃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会在这个点来的人只有一个。
“进来。”
门被推开,萨·策斯拉走进屋,关上门,在办公桌前站定。
“司令,今天凌晨有一件说是需要您亲自过目的东西送到司令部了。”
“说。”张翎的目光跳动了一下。
“将近四点那会送到的,上面写着寄件人为索兰·贝佐琴。”萨·策斯拉讲道,“包裹经过常规安检扫描,内部物品被确认为一把手枪及其配套组件和弹药。枪支结构完整,没有预先装填弹药。”
张翎的脸色阴了一瞬。
索兰·贝佐琴这个点不出意外的话已经在回卡布的船上了,这个包裹应该是在她登船之前就安排寄出的。而单纯给张翎寄过来一把手枪,又会是什么意思呢?
“枪现在在哪?”
“在待检区,未经您亲自确认的私人物品是不能进入办公区的。”萨·策斯拉顿了一下,“值班人员问我是否需要启动危险物品警报,我说先等您的指示。”
“让他们把东西送上来,拿到我这里来。”
“是。”萨·策斯拉转身要走。
“等一下。那把枪的尺寸和型号,现在知道吗?”
萨·策斯拉直接答道:“经过初步比对,包裹中的枪支型号是一把萨肯钢铁-1000,看起来是纪念版。”
“这枪没有不是纪念版的型号。”
萨肯钢铁。
张翎的右手拇指指甲在食指第二指节内侧划了一下——萨肯钢铁是来自博伦帝国,久负盛名的超级兵器制造商,以生产精度极高的火炮和枪支闻名。其生产的手枪素来以精密的工艺和昂贵的价格著称。一把纪念版的萨肯钢铁-1000,其售价足以顶上商业高度发达地区的一套豪宅。
五分钟后,萨·策斯拉手里提着一只箱子,放到了张翎的办公桌上。
“你先走吧。”张翎说。
萨·策斯拉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张翎没有立刻去碰那只箱子,而是先借着打开的桌灯灯光仔细打量着它的外表。箱子长约四十厘米,宽约三十厘米,厚度则在十厘米上下,整体呈规整的长方体。外壳由某种深棕色哑光皮革材料制成,看不出接缝,只在正面的中央偏下位置嵌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形金属锁头——钥匙留在上面。整个箱体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没有装饰花纹,甚至连一个文字或字母都没有。
这是低调到了极致的奢华。
张翎伸出手,转动了钥匙。
箱盖缓缓地弹开。
在箱体内部的深灰色类绒材料之中,躺着一把小巧的手枪。
它的枪身通体呈黑绿色,这种极深的颜色在亮处看是墨绿色,在暗处看则接近纯黑。虽然萨肯钢铁-1000最差的款式也是纪念版,但这把手枪的枪管比普通的纪念版还要长一点,套筒顶部精雕出了一道极细的纵向减重槽,边缘镶着一根极细的金色嵌条;握把护板不是常见版本的光面木料,而是某种带有细腻纹理的橙色花岗岩,与黑绿色的枪身形成一种低调却不失奢雅的对比。
张翎将枪从箱中取出。
拿在手上,整体枪身的重心分布无可挑剔,握把也恰好嵌进他的手掌——这是把遵循田科人生理情况设计的枪械,在地球人手里竟然还挺合适。
他又把枪翻过来,并在握把底部靠近弹匣井的位置,看到了一行极小的田科数字编号:
“3490-3756”
张翎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索兰·贝佐琴的年份和当今的年份。
按照惯例的萨肯钢铁纪念版枪械铭文来说,“3490”应该是手枪的出厂年份,“3756”则是这一年中出厂的序列号。
张翎拉开套筒,借着灯光整体检查了一番枪械的内部结构,凭借多年和兵器打交道的经验,很快做出了判断——这是一把全新未经击发的新枪。
他把枪放回原位,又看向配件区。
只见那箱子内部被整齐地分割成数个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嵌着一件配件。左上方的是一根备用的加长稳定型枪管,比枪上装的那根要长出一倍,同样是黑绿色涂层镶着金色嵌条;右侧占了大部分空间的则是两个弹匣,每个弹匣的底部都嵌着一块金色的底板,底板上刻着贝佐琴家族的徽记——一只单腿站在树下的长腿猛禽;此外还有各种维护工具、一个木制枪托和一近一远两个配套瞄具。
很显然,这是一套完整的、为个人定制的枪械组件。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把武器,而是一件身份象征了。
张翎合上箱盖,在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拿起通讯器,接通了范东兰。
通讯很快接通。
“这么早,什么事?”范东兰的背景里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声,看来他已经在实验室了。
“有一样东西需要你帮我检查一下。”张翎边说着,边看着眼前的箱子,“一把枪,萨肯钢铁-1000。以及它的原装箱子、配件和所有附属品。”
“检查什么?”
“防泄密。”
范东兰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疑惑地问道:“这枪哪来的?”
“我正要细查,所以就先送过去让你查查。”
范东兰也没追问,“让人送过来,下午之前给你结果。”
“尽快。”
通讯挂断。
张翎将箱子重新扣好,把萨·策斯拉叫进来,让他亲自将箱子送到范东兰那里。
萨·策斯拉临走前,张翎又特意叮嘱了一句:“不算是公事。”
萨·策斯拉用双手接过箱子,点了点头。
整个上午在忙碌中过去。
浑河边境的最新侦察报告显示,卡布人在杜巴斯恩+192星系周边空域的活动频率仍未因为国际舆论的指责而收敛;天河制造局送来了第一批自研探测系统样机的测试数据,糟糕得离谱,负责工程师被撤职;陆续而来的凡格斯技术人员们的安置方案也需要张翎签字确认——这倒成了这一上午的唯一宽慰。
中午,张翎在自己的办公室吃着饭,看到陈寅岩发来一条消息说自己扭着的地方已经不疼了,问晚上能不能再休息一次。
张翎回复了个“不行。”
然后被几十个表达不满的动态表情包回敬。
下午一点四十分,通讯器响了。
张翎放下手里正看着的文件,接通了通讯器。
“结果出来了。”范东兰的语速并不慢,“两个消息。先说第一个——你送来的那把手枪,包括箱子里的所有东西,我们里外翻了三个遍,没有任何窃听装置,也没有任何智能设备。博伦人讲究得要命,整把枪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它们的出厂报告上能查到对应编号,箱子里的东西也全都是同一把枪的配套件。我都想有把这个,真的。”
“第二个消息呢?”
范东兰顿了一下,“箱子里还有一封信,你也给寄过来了?”
张翎“嘶”了一声,他那会开箱时只顾着认真验枪,并没注意有没有信件,“在哪发现的?”
“防护包装层下面——我没拆。”范东兰很快补了一句,“那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是给你的,我不是那种看别人信件的**好吧。”
“把信和箱子一起送回来。”
“大约十分钟到。”
“那好。”
范东兰在通讯那头忽地又发出了一声轻笑,“不过说真的,这把枪,你知道市价折合伽辛元是多少吗?”
“你说。”
“两个亿。”
张翎沉默了片刻,“你确定?”
“我刚才专门查了你这把枪同款的近期公开拍卖记录。去年的最后一把同型号普通定制版的成交价就是这个数,至于你手上这把贝佐琴人的高级定制版,只会更贵。”
“知道了。”
范东兰听出张翎不想在通讯里多谈这个数字,便识趣地收了话头,“行。东西马上到,你先忙。”
通讯结束。
十五分钟后,萨·策斯拉再次拎着那只深棕色箱子出现在张翎的面前。
萨·策斯拉把箱子重新在张翎的办公桌上放好,敬礼后主动退出了房间,关紧了房门。
箱子重新被打开。
那把黑绿色的手枪依旧静静地躺在其中,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张翎没有再次取出枪,而是将手指探入箱子内部,很快便摸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传统的纸质,泛着极淡的米黄色。
封口处没有用任何粘合剂,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正面用传统墨水笔写着几行飘逸但清晰的伽辛文。
张翎翻开折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
上面写着:
敬爱的老师:
不出意外的话,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离开天河的大船上了。请原谅我没有当面道别,或许是因为我属实过于害怕再在最后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这把枪是我以我个人名义,在3490年向萨肯钢铁定制的,可我毕竟不是武官,也没有舞枪弄棒的本事,一直以来都没有用过,所幸保存得还算不错。因此,我觉得它应该属于您。
我知道,以您现在的身份和立场,收一个卡布人送来的东西,尤其是武器,有多么不合时宜。所以我选择用这种方式,不必当面推辞,不必顾及情面。如果您觉得它应该留在您身边,那就留着。如果您觉得不便收藏,扔掉也好,熔掉也罢,它是您的了。
我父亲常说贝佐琴家的人从不白白出卖利益,但我不是在做交易。我只是觉得,好的东西应该留在配得上它的人手里,仅此而已。
请您务必保重,也请代我向陈小姐致意,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和你们在一起的短暂时光,是我这次来天河最开心的时光。
您的学生
索兰·贝佐琴
3756年5月2日
(为了整体观感,这里没有采用正确书信格式)
张翎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纸页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推到桌面的一侧。
贝佐琴家的人从不白白出卖利益。但用一件武器来表达善意,这整件事放在贝佐琴家族里恐怕是个笑话。
张翎将箱子重新扣好,提着它走出办公室,朝通往穹顶办公区的走廊走去。
外面等候的萨·策斯拉见了,跟上来问道:“您这是?”
“我回一趟家,很快就会回来。”张翎的脚步没有停下,“有急事走紧急线路联系我。”
“是。”
十几分钟后,张翎推开了家门。
陈寅岩在屋里正写着小说,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咋又回来了?”陈寅岩一脸不解。
“回来放个东西。”张翎举了一下手上的小箱子,“马上就走。”
“这是什么?”陈寅岩跟着张翎走进张翎的卧室,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一看就不简单的箱子。
“枪。”张翎说着,先是把自己腰间枪套里的一把萨肯钢铁-12式手枪捉着枪管拔出来,放在手里端详了片刻,然后塞进了上锁的武器柜里。
陈寅岩看到真枪,心里多少有些发怵,没再追问,转而站在一旁,看着张翎将那只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中把那把墨绿色的手枪单拿出来,然后合上箱子又将箱子锁进之前那个武器柜,再打开床头柜中的一个上锁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弹匣,装在了那把墨绿色手枪的上面。
上膛。
对着武器柜内部开关保险。
“搞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