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山河风云录

第5章 岭上少年,负重前行

  矿难的消息传到行省首府,没过三天,王青河和王青湖就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这是他们结婚后,头一回把家眷带回王家岭村,两辆租借的马车停在村口,扬起一阵尘土,引得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王青河的媳妇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绸子旗袍,领口绣着金线,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擦着香粉,嘴唇红得像刚摘的樱桃。她下车时踩着绣花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泥坑,眼神扫过围观的村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王青湖的媳妇则穿了件月白色洋布裙,裙摆蓬松,手腕上戴着银镯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眉眼间带着股精明劲儿,打量着王家的土坯房,像是在估价。

  村里的男人看得眼睛都直了,私下里啧啧称奇:“城里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跟画上走下来的似的。”女人们则凑在一起嘀咕,说她们的衣裳料子怕是能抵上半亩地。

  可这两位“城里媳妇”脸上的笑意,在进了王家院门,看到陈玉芬那双眼红肿、神情麻木的眼睛时,就淡了下去。王青河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假惺惺的沉痛:“大嫂,哥这事……我们也听说了,心里不好受。”

  王青湖跟着点头,目光却在屋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墙角那个沉甸甸的布包上——那是矿场赔的安家费,陈玉芬还没来得及藏。

  “哥不在了,家里这情况,怕是难。”王青河搓着手,话锋一转,“这笔钱,依我看,得好好规划规划。逸霆他们还小,大嫂一个妇道人家,怕是拿不稳主意。”

  王青湖立刻接话:“二哥说得对。我们在城里见过世面,知道钱该怎么花才稳妥。不如先交由我们兄弟俩保管,将来孩子们念书、家里用度,我们再一笔笔算清楚。”

  这话一说,陈玉芬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这是……这是青山用命换来的钱,是给孩子们活命的……”

  “大嫂这是说的什么话?”王青河的媳妇立刻撇了撇嘴,用帕子捂着嘴,“我们还能贪了这钱不成?不过是怕你们乡下妇人不懂算计,把钱白白糟蹋了。再说,逸霆他们也是我们的亲侄子,我们还能害他们不成?”

  王青湖的媳妇也跟着帮腔:“就是这话。我们在城里做生意,手里活络,把钱放在我们那儿,说不定还能生些利息,总比藏在炕洞里发霉强。”

  王逸霆站在娘身后,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看着二叔三叔脸上那虚伪的关切,看着他们媳妇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心里像烧着一团火。

  “这钱不能给你们!”他猛地开口,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哑,“我爹是为了我们才死的,这钱该给我娘,给我们兄妹!”

  “小孩子家懂什么!”王青湖瞪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我怎么不能说!”王逸霆梗着脖子,“我是家里的老大,我爹不在了,我说了算!”

  “反了你了!”王青河扬手就要打他,被陈玉芬死死拦住。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门槛上抽烟的王广殿缓缓站了起来,他看了看两个小儿子,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大儿媳和怒气冲冲的长孙,最终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就让你二叔三叔拿去吧。他们在城里,见的世面多,总比……总比我们守着这点钱坐吃山空强。”

  “爹!”陈玉芬不敢置信地看着公公,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王广殿别过脸,不敢看她:“就这样定了。都是老王家的血脉,他们还能亏了孩子们不成?”

  王逸霆看着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和最终的妥协,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他知道,爷爷终究是偏着二叔三叔的,或许在他眼里,这两个在城里“有出息”的小儿子,比老实巴交的大儿子和他这个乡下孙子更重要。

  争论还在继续,陈玉芬的哭喊、二叔三叔的辩解、他们媳妇的冷嘲热讽,像无数根针,扎在王逸霆的心上。最终,那包沉甸甸的钱,还是被王青河揣进了怀里。他们说明天就回城,会“好好保管”这笔钱,等孩子们“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那天晚上,王逸霆一夜没睡。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娘蜷缩在那里无声地流泪,看着弟弟妹妹们熟睡的脸庞,又想起爹坟前那抔新土。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娘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娘,我不念书了。”

  陈玉芬猛地抬头:“逸霆,你说啥?”

  “我说我不念书了。”王逸霆看着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去地里干活,去镇上找活干,我能养活你和弟弟妹妹。”

  他不能再指望任何人了。二叔三叔靠不住,爷爷也靠不住,他只能靠自己。爹用命换来的钱被夺走了,但他还有一双手,还有这口气。

  陈玉芬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王逸霆却没哭,只是紧紧抱着娘,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第二天,王青河和王青湖带着那笔钱,坐着马车离开了王家岭村,他们的媳妇坐在车上,对着围观的村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马车扬起的尘土,迷了王逸霆的眼,他却死死地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念着:这笔钱,他迟早会拿回来。

  从那天起,王家岭村的学堂里,再也看不到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王。田埂上、地头里,多了一个瘦小却倔强的身影,跟着娘一起侍弄庄稼,风吹日晒,皮肤渐渐变得黝黑粗糙,像极了他爹王青山年轻时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比他爹更深的东西——有恨,有痛,还有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过了几天,王广殿被接走了。

  王广殿被接走的那天,没回头看一眼。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远去,扬起的尘土落了王逸霆一身,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抹佝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从爷爷抬脚上车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这个家,真的只剩下他们母子兄妹五人了。

  “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誓言,而是咬着牙刻进骨头里的念想。

  没过几天,王逸霆就瞒着陈玉芬,在镇西头另一家矿场找了活。还是下井,还是挖煤,可境遇却比父亲当年差远了。这里的矿道更狭窄,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粉尘,老板是个尖酸刻薄的胖子,工钱压得极低,一天干下来,累得像条狗,到手的钱却只够买几斤粗粮。下工后,他总是先在河边把身上的煤渣洗干净,换上干净些的衣裳才敢回家,生怕娘看出破绽。

  可他瞒得过娘,却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弟弟。逸飞和逸凡早就觉得不对劲——哥哥每天回来都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疲惫,饭量大得惊人,夜里常常累得打呼,而且他藏钱的布袋子,总在偷偷变鼓。

  这天晚上,陈玉芬哄睡了妹妹,屋里的煤油灯昏昏欲睡。兄弟三个蹲在院子里,月光洒在地上,映出三个瘦小的影子。

  “哥,你是不是在矿上干活?”逸飞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王逸霆的身子僵了一下,没说话。

  逸凡跟着点头,小声说:“哥,我们都看见了,你裤脚沾着煤渣。”

  王逸霆抬起头,看着两个弟弟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还有一种他熟悉的执拗。他深吸一口气,刚想编个理由糊弄过去,逸飞却猛地站起身:“哥,我不念书了,我跟你去矿上!”

  “我也不去了!”逸凡也跟着站起来,小胸脯挺得笔直,“我们能帮你干活,这样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王逸霆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逸飞脸上,“啪”的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逸飞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没等逸凡反应过来,王逸霆的拳头又落在了他身上,力道却收了些,更像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推搡。“谁让你们说这种话的?!”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念书!给我好好念书!听见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弟弟。逸飞和逸凡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哥哥发这么大的火,那眼神里的痛苦和决绝,让他们心里发怵。

  “哥……”逸凡带着哭腔,“我们就是不想你太累……”

  “累?我累点怎么了?”王逸霆红着眼,一把抓住两个弟弟的胳膊,死死盯着他们,“爹不在了,我是老大,我就该扛着!你们以为退学就能帮我?你们要是敢不念书,就是在打我的脸,就是让爹在天上都不安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带着哽咽:“爹拼死拼活,就是想让我们能多认几个字,能走出这村子……我不管你们将来想干啥,现在必须把书念好!只要我没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肯定供你们,供妹妹!”

  月光下,王逸霆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逸飞和逸凡看着哥哥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手上磨出的新茧,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思。兄弟俩再也忍不住,抱着王逸霆的胳膊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点头:“哥,我们念……我们好好念……”

  王逸霆拍了拍他们的背,没再说什么。夜风掠过院子,带着点凉意,却吹不散三个少年心里翻涌的热流。他知道,打在弟弟身上,疼在自己心里,但他必须这么做。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让这个家撑下去,能让父亲的牺牲有点意义的方式。

  从那以后,逸飞和逸凡在学堂里像是换了个人,上课坐得笔直,背书背得最响,先生提问,他们总是第一个举手。而王逸霆依旧每天下井,只是回来后,总能看到弟弟们端来的热水,还有炕桌上温着的粗粮饼子。

  日子依旧苦,像矿道里的煤渣,硌得人生疼。但王逸霆心里清楚,只要兄弟几个心齐,只要那点念头像矿灯一样亮着,就总有走出黑暗的一天。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