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慈烺的反复催促下,整个南行小分队自出城后便如同绷紧的弓弦,沿着运河一路东进,走官道、住驿站,以每日五十里的速度奔行。
每日的强行军,让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吃尽了苦头。因为缺少骡马,除了有车坐的几位贵人,大多数人只能徒步。几天下来,不少人走得双脚麻木、眼神涣散,甚至连叫苦的力气都没了。
好在巩永固规划得当,尽量让队伍夜宿驿站。即便驿站里的吏员早已逃散,但能有一口热水、一片遮风避雨的瓦砾,总比在荒郊野外与孤魂野鬼为伍强上百倍。而这也确实维持住了队伍的体力与士气。
队伍路过武清县时,王之俊顺路宣旨,复起了在乡休养的曹化淳。这位权倾一时的曹太监虽然鬓发斑白,但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宫廷气象丝毫不减。他深知此非常之时皇爷如此安排必然有非常之用,因而丝毫不敢耽搁,草草收拾便跟上队伍。
令巩永固等人惊喜的是,曹氏一族在武清扎根极深,曹化淳不仅自己来了,还随行带了一百多名精干家丁和三十多匹壮实骡马,极大缓解了队伍的运力负担。
而朱慈烺则是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将邱致中踢到了后队去守辎重。
谁让你当初偷偷往崇祯那里传话呢,若非自己当初准备充分,外加些许运气,恐怕此刻只能在冷宫里等死了吧。
即便邱致中是情非得已,但这“背主”的债,他朱慈烺记下了。开玩笑,大明太子的面子,什么时候成了不值钱的货色?
瑕眦不必报,日后还如何坐龙椅,当“明君”?
三月二十日,出京后第四天,队伍抵达杨村(今天津武清区)驿站。此地距天津城仅剩六十里,明日再咬牙挺过一天,傍晚便能入城。
朱慈烺这些天并没闲着。出宫后的他,略微有些放飞自我,仿佛一只不知疲倦的梭子,穿插在队伍的各个阶层之间。
他先是分别与李邦华、王家彦深度交流,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政坛新人”姿态。
其后又连哄带骗,给汤若望许下了“宫廷传教士”的名头,并随手开出了一张“支持南方传教”的空头支票,稳住了这位技术专家。当然,这也与后者灵活多变的处世之道有关,毕竟为了传教能够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老汤如何肯为这点事去得罪一位储君。
但更多的时候,朱慈烺喜欢坐在篝火边,与那些京营老兵混在一起。对他而言,这些当兵的更真实,更有趣,考虑当下此情此景,也更值得亲近恩养。而就连王之心派的那些人,朱慈烺也时不时送些餐食以表善意。
起初大家都很拘谨,但接触时间长了,见太子随和的过分,这群兵油子再也装不下去,泼皮性子逐渐露了出来:今天说说京城哪个窑子里姑娘身子闻着香,明天聊聊谁家饭庄能打白条吃白食,话题也是百无禁忌。
唯独令朱慈烺不太舒服的,是李若琏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始终以护卫太子安全为由,像个影子般每日贴身跟随,寸步不离。不过此人话不多,朱慈烺暂且由得他去,毕竟自己现在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天晚膳过后,朱慈烺又与那群京营老兵凑在一起,听他们吹牛打屁。李若琏则继续跟个人傀一般跟在身后,大家早也见怪不怪。
“太子爷,不是咱爷们儿……不是小的自夸,小的家里头祖祖辈辈那都是三大营出身!我听我家大人【1】说过,当年的大营和五军营【2】可是神气的很,我家老祖宗便在大营里,跟着成祖爷去北面儿打过鞑子!据说二祖宗还做过宣德皇帝的侍从呢……”
“李短腿,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旁边人哄笑起来,“你家祖宗要是给宣德皇帝做过侍从,我家祖宗还给太祖他老人家牵过马呢!”
“侍从?莫不是端夜壶的小内侍吧!”
“哈哈哈哈……”
见众人哄笑一团,李短腿虽然也是个老滚刀肉,但北京爷们儿最在意的就是个脸面,更何况还是在太子面前。自觉丢了份儿,李短腿冲着嘲讽之人暴起就是一脚,一群兵油子顿时在泥地上打成一团。
朱慈烺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浑不在意。先不说这些日子此等场景见得多了,便是他想拦着,就凭自己这副身板也不见得挡得住。
别看这群老油条平日散漫的很,但显然个个都是被巩永固精挑细选出来的。
便拿这李短腿来说,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却长得极壮。腰带一扎,上身宽得像块门板,那双粗壮的腿就像扎在泥里的石墩子,显然是个手底下有真功夫的。
不一会儿,朱慈烺虽然没自己上手阻拦,但一旁跟着的巩永固亲卫看不下去,适时出手劝阻一二,总算暂时压下了众人火气。毕竟大家都是老相识,叫叫板挽挽尊,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见众人恢复平静,朱慈烺终于得空开口问道:“李短……这位李哥哥,你家祖宗后来在京营里如何了?”朱慈烺还是很好奇这些军事上的事。
“哎哟,当不起太子爷这声称呼!”李短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可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得意,脸上哪有一丝一毫的当不起,明摆着向旁边人炫耀呢。
“快起来说话,早先都说了,这闲聊天,本就求个自在。我在宫中也被称呼‘烺哥儿’。你若觉得不合适,咱们且各论各的,就不要动不动下跪了。”
“哎,好嘞。”
“接着说,你家祖宗的事儿。”
“这……太子爷,后面的事,也没啥好讲的。”
“哦?有何难言之隐吗?”
“倒是没啥难什么隐。太子爷若想听,小的可就直说了。”李短腿挠了挠头,“其实后面的事儿……不咋好讲,都是太子爷家的事。”
“李短腿你狗胆子吃多了,嘴上没把门的是吧?”巩永固所派亲卫呵斥道。
“但说无妨,我倒是对以前的事很是好奇,有何隐秘说出来让大伙瞧个新鲜。”朱慈烺拍了拍亲卫的胳膊。
“其实也没啥新鲜的,老伙计们都知道。”李短腿压低声音。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老兵都沉默了,火光映着他们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这不是正统年间,先皇帝老爷跟蒙古头人打了一仗,然后……就去北边打猎了。那一仗,皇帝老爷的亲军营被打没了,勋官儿也死了不老少。”
“我家二祖宗身边兄弟,全烂在了土木堡,自己也受了伤。刘长脸、黄蛮子、崔卖葱【3】家里都是。”李短腿努努嘴。
“再后来大营被并进了五军营,京营嘛,也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李短腿嘿嘿一笑,为这个话题更添一份黑色幽默。
周围的老兵们纷纷叹息,话匣子也随之打开。
“现在也挺好!每天跟兄弟们吃吃喝喝的,除了没仗打!”
“想打仗你倒是早去辽东啊!”有人插嘴道,“再说了,咱一年到头才操练几回啊?还不够给那些当官的干私活呢。”
“要说李御史那是真厉害,当年硬顶着那些当官的,裁汰了不少人呢,最后选了不到两万能打的,咱们到手钱粮还能多发些……”
“放你娘的屁!那都是为了捞钱吓唬人的!我爹差点就被这老头给点验出去,害得我家欠了一屁股债,凑够了钱送上去才勉强保住位置。要不是我这回跟着驸马爷去南京,补发了饷银和拔营钱,我爹说甚也不会放我出京的!”
“谁说不是!幸亏老子有家传的武艺,外加弓马娴熟,要不是衙门老爷还指望咱逢场作戏,怕是早被踢去那火器营喝稀粥去。”
“是啊,老胡说得对!”
……
朱慈烺听到此处一愣,赶忙叫住:“这位胡壮士!可否帮我解惑?”
众人听见太子问话,瞬间安静。
“太子爷可是喊我?”那人扭头惊愕道。
朱慈烺点点头,这才瞧见此人长相:深发细眼、面平鼻塌,看面容不似汉人长相。
“壮士祖上哪里人?听壮士话语,这火器营似乎不是什么好去处,这火器不应该是咱大明对敌之利器吗?”
朱慈烺可是大明火器已经非常成熟,自己这一路上更是对这火铳把玩许久,要不是出于安全考虑甚至每天都想放上几铳。刘文炳见他如此感兴趣,还特地献上一支制作精良的鲁密铳,令他爱不释手。
“嗐,太子爷,这就是您不懂了……”
“老胡,你他娘的胡咧咧什么呢!给我掌嘴!”
朱慈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吓了他一跳。转头一看,却是巩永固。后面还跟着几人,应是被这边吵闹声吸引过来的。
“太子殿下恕罪,这群腌臜玩意不懂礼数,冒犯到您,我这就严加惩罚。”巩永固抱歉道。
“巩驸马多虑了,是我让他们畅所欲言的。”扶起跪在地上的巩永固,朱慈烺转头继续问道:“这位壮士,你接着说。”
“小的……小的……”壮汉一看顶头上司都来了,顿时紧张的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我说老胡,你平时不是挺局气的嘛,这会儿咋跟个娘们似的。”李短腿小声嘟囔了一句,引得其他人嗤笑,搞得老胡也是老脸一红。
“太子爷。”李短腿似乎还真见过世面,此时居然完全不紧张,大大咧咧说道,“老胡祖上朵颜卫的,后面入了关便把兀良哈的姓改成胡了。”
老胡一时半会儿还是说不出话,只能疯狂点头。
“那你们说的火器一事如何解释?”
“太子爷,火器这玩意儿……真不好使,野外遇敌跟烧火棍没区别。临战最多放一两铳,却不知打到哪里去了,还动不动就哑火甚至炸膛。哪比得上这弓箭射得快、射得远、射得准,也就守城时能吓唬人。”
朱慈烺对冷热兵器之争倒是有所心理准备,并未惊讶。
“那……你们可都会使用?”
众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时无人说话。最后还是老胡缓过劲来,大概是对刚才露怯过意不去,方才肯直言道。
众人面面相觑,老胡有些尴尬地低声说:“回太子爷,俺们这些人,弓马是家传的。至于火器……父辈兴许用过,俺们没大练过,也没人真敢教俺们练。”
“什么?!”
朱慈烺目瞪口呆,不是说明末军队主力都是火铳手吗,自己还特地从宫里拉了一车的火器呢。
“巩驸马,可是只有他们不会用火器?”
巩永固脸色有些尴尬:“太子殿下,非只他们,我与新乐侯所领营兵,皆不善火器。”
“我记得父皇陛下曾说过,火器营兵已占京营官兵六成,为何选出来的精锐反倒不善火器?”
见在场兵丁,有人讪讪,有人愤恨,朱慈烺反应过来,赶忙补了一句:“弓马娴熟自然为我所喜,但这本就非常人所能及,若此等勇武者终归少数……”众人这才释然。
“而火器方便教习,按理更利于普及众人才是吧,为何不选些随行?”
“非不能也,实不为耳。”
朱慈烺循声望去,原来是李邦华与王家彦联袂而至。
见李少保神色严峻,朱慈烺情知事出有因——李邦华说“实不为尔”,那岂不是在暗示“王之不王”?【4】
“李先生,此言何意?”朱慈烺恭敬请教。
“臣请私下奏对。”李邦华看了一眼周围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大头兵们,李邦华拱手道。
朱慈烺颔首,他意识到,这“火器”背后的猫腻,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拍了拍老胡的肩膀,笑着对正好奇望着这边的大头兵们打了声招呼:“各位哥哥先歇着,我与李先生说些事情,咱们明日再接着聊。”
一众老兵诚惶诚恐地跪送,直到太子与李邦华的身影走进驿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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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父亲。
2.北京三大营的前身。
3.卖葱,老北京话装傻充愣之意。
4.《孟子·梁惠王上》:“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