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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京师变故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4857 2026-04-08 09:28

  “太子殿下,京营一事,涉及国本。整顿营务,本就为朝廷上下之共识……谢殿下。”两人在朱慈烺房间内落座,朱慈烺亲自为李邦华倒了一杯茶。

  “臣幸蒙陛下信重,于戊辰年(崇祯元年1628)始便参与整理京营戎政,对京营之弊,略窥其绪。”

  “原来先生便是刚刚营兵嘴里的‘李御史’?”

  “若太子殿是指那个曾让京城权贵恨不得食肉寝皮、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掌京营裁汰之事者,确系臣也。”李邦华苦笑道。

  “先生请继续。”朱慈烺恍然。

  李邦华见太子居然毫不惊讶,也是一愣。随即神色一敛,语调变得铿锵而冷峻,显然早已有腹稿。

  “殿下,为臣所见,京营虽数经数次更张,然有三患终未得解:即兵额不实、训练不整、文武不用。”

  “兵额不足实为兵马不足,兵马不足则又分额兵不足与战马不足。我大明立国之初,京营士卒当在四十余万,而至崇祯元年,已不足十万。”

  “臣曾清点京营,结果可谓触目惊心,时京营堪战者十不足一,其中选锋不过一万、壮丁不足七千。”【1】

  “至于影占马匹更甚于兵丁。每逢巡视点验,营将内官或以马匹未在营搪塞敷衍,或竟行买补,更有甚者竟以御马充用应点,而粮草照旧领取。战马一事还涉及内官,臣曾如实上告,却石沉大海……”

  “此其一也。”

  “吃空饷,喝马血。”朱慈烺心中总结道。

  “而训练不整,则首当兵卒不堪用,次在器械不堪应。”

  “京营本有策曰‘替役选汰’,即各军老疾有代者尽数裁汰,听其还乡,名下载册丁男堪用者尽数替换用役,不足则取之卫所、募之民间,以保京营足十万数。”

  “然每当士卒寻替,经办需‘费’过多,本营有费、巡衙有费、兵部有费、户部有费……贫军无措,只能倍息称贷他人,外加验军一月一验、吏书求索无度,贫军无以为继,只得延捱岁月,至老不敢告替也。”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沉重:“说到军备器械,则甲易折、刀易断,储备亦不足。至于火器,营中本以火药为长技,十万官军火器军人已居其六,然每遇操练,声如迅雷,火枪中却殊无一弹也。何也?原盖营中铅弹、钱粮,皆为军官层层剥尽、侵为己物。故军士徒持虚器,徒糜火药,徒射虚物。”

  “万历年间,承平日久,视火器为赘疣,凡营军不能骑射,即老弱不堪者悉驱之为火器手。每遇监察进营校验,只见营兵仓皇失措,手颤心凉,及至放铳,十不中一。待四十七年东虏叛扰我大明关外之地,火器军积弊已深,至今牢不可破也。”

  “此其二也。”李邦华摇了摇头。

  说到这,朱慈烺突然想到老胡前几日的吐槽:“听说去岁那火器营操练,十铳九哑,还炸伤了不少兄弟,当官儿的只当没见着!”

  这番话与李先生所言可算得上互相印证,只不过站位不同,说法不同:上边说下面操练不精,下面说上边器具不锐。

  朱慈烺心中默默摇头,再次总结道:“盘剥底层士卒”。

  回过神来,李邦顺那边已经说到第三点。

  “文武不用原因亦有二,一曰文官不专,二曰武将不锐。”

  “文官为巡官本就一年一差,政策难续,人走茶凉,视之则勉改,不视则尽废。京营老弱难汰,虚冒甚多,利益错综,势难清理。”

  “京营自设立起贯为勋臣提督,早已成为侯伯自留地。勋臣、武官结党排外,京营士卒率皆豪贵寄养,便是偶有边将执掌京营,亦难以管束。”

  “更何况京营废弛多年,朝廷上下皆知其不能战,因此禄薄迁缓,武官皆以京营为冷局,曰‘一入此地,如同弃置’。营官谋求外升,外将不肯内转。自此兵部索性将不堪用者投处京营中,京营便成了懦劣云集之所,废弛可想而知。”

  “此其三也。”

  ……

  李邦华一开口便止不住话头,继续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从京营宿疾说到朝堂弊病,从地方事务聊到国家时局。其人经历丰富,出口成章。而朱慈烺也听得入神,他对这些事务既感新鲜又感兴趣,不时追问,更激发了李少保的兴致,直到曹化淳第三次在屋外轻咳,提醒时辰已晚,方才作罢。

  是夜,朱慈烺躺在木床上,目视屋顶的横梁,毫无睡意。

  他原本就能猜到京营烂,封建王朝传统嘛,历战边军永远强于温室京军。但那是他在几百年后,回首以上帝视角俯视历史时的评说。

  可当自己真的身处这个时代,身处军队之中,本该因危机四伏而感到慌乱时,他却因穿越带来的不真实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兴奋。

  他曾掐过大腿,扭过耳朵,甚至偷偷抽过自己耳光,真皮层的神经末梢通过脊髓将这份痛觉传导至自己的大脑,让他清晰认识到,他正活在当下,活在大明——一个在账面上无比庞大,内里却已烂透的帝国。

  而他,即将成为这个日益崩溃王朝的掌舵人。到底何去何从,是及时行乐,任由日月陨落、汉家沦陷,还是卧薪尝胆,试图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做前者会不会再史书上背负骂名?做后者会不会吃尽苦头却一场空?

  他突然有些理解刘婵、李煜、李漼、赵构等人的心态了,奋斗多累啊!

  胡乱思考着,朱慈烺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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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一日,出京第五日。

  行军的氛围略显放松,连一路上一直保持面色紧绷的巩永固也难得舒展,脸上隐约带了些微笑。

  原因很简单,行程快要结束了。

  据哨骑来报,天津巡抚冯元飏将出城三十里迎驾,朱慈烺和几位文武明日午间前便可率先入天津城。

  两位文臣此时也有了雅兴,相约骑着骡子到不远处“采风”。

  朱慈烺更是特许朱媺娖与朱媺嫺两姐妹,在嬷嬷与护卫的陪同下进行“有限度自由活动”。

  “踏踏踏踏……”

  就在下午时分,两名骑士突然自西北方向狂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雷,瞬间击碎了这份宁静,让包括朱慈烺在内的众人莫名紧张起来。

  要知道,这些日子队伍与天津城书信往来不断,但那哨骑都是来自东南方向,从西北方向而来是可是一次都没见过,莫非北京城有了什么急切消息?

  两位骑士见到南行队伍在此,也是赶忙打马前来。

  其中一位与上前阻拦的近卫打过招呼,互换火牌确认身份后,先行被引到朱慈烺与巩永固身前来。

  “末将哨骑队正巩安齐,在西北十里处遇见此人。”骑士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名骑士,“其人自称京营塘骑,小的见其装扮与甲械均为我大明制式,不似作伪,便允其卸了兵器甲胄,斗胆携至太子殿下驾前。”

  朱慈烺看向巩永固,见其点头,回复道:“巩队正辛苦,且将那人带过来吧。”

  “末将遵命!”

  巩安齐带着另一骑士过来,只见其人灰头土脸,还未等下拜便被朱慈烺一把扶住:“这位壮士如何称呼?”

  巩永固在一旁撇了撇嘴,心说太子这些日子对待兵卒甚是和气,莫非是想学那刘备礼贤下士?

  “太子殿下、巩驸马,末将通州左卫副千户王业泰。”

  “通州左卫,姓王……”巩永固嘟囔道。

  朱慈烺疑惑地看向巩永固。

  “你与新建伯王先通是何关系?”巩永固继续问道。

  “新建伯正是令尊,末将为家严长子。”

  朱慈烺瞬间领悟,此时还能跑出来送消息的,必然是家里安排后路的。

  “有何讯息快向太子殿下禀报吧。”巩永固催促道,朱慈烺却能感到驸马语气颇显不屑,这倒是让朱慈烺有些奇怪,只是此时并非八卦之时。

  只见王业泰突然伏地大哭,声音沙哑:

  “太子殿下!末将遵上谕,于十八日晚自京城拼死突围,出京城以求勤王兵马。彼时外城已为贼寇所陷,京城危在旦夕!”

  “外城丢了?”巩永固惊叫出声,却被朱慈烺死死捏住手腕,方才发觉自己失态,声音过大引得旁人纷纷回首。

  “外城怎可能这般快便没了?你莫要诓骗太子殿下!”巩永固压着嗓音低吼道。

  “末将绝无虚言!与末将冒死出城者逾百人,未曾想在外城便遇贼兵,我等自前三门【2】出城之人皆未有准备,霎时便没了一半,真正生还者恐不足十不存一!”

  “前三门承平日久,城防早不可依仗,若为贼所趁,则皇城危矣!陛下他……”

  巩永固只觉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作势欲跪,却见朱慈烺仰面朝天,一声不发。

  他在等,等这位太子爷发出一声哀号,或者下一道决绝的号令,他便好顺势恸哭。

  可等了半天,却见朱慈烺仍无动于衷。

  “太子殿下,切莫担忧,陛下吉人有天相,必可逢凶化吉。”巩永固试探道。

  “可有宫内消息?可有追兵尾随?”朱慈烺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只是嗓音有些干涩。

  “末将突围后便按旨意一路向东南方向疾奔求援,并未有任何宫内消息。至于追兵,末将看得仔细,贼军急于入城,见我等零星几人逃脱围堵,未做深追便返身入城。一路行来也未曾见过闯贼迹象,倒是见到不少溃兵打家劫舍……”

  周围不明所以之人越来越多,两位位文臣此时已经闻讯赶来。朱慈烺默默退出这个圈子,示意巩永固给其他人交代。

  朱慈烺知道,大明朝要亡了。按史书所载,李自成入京,崇祯皇帝便要自挂煤山了。

  此刻他的脑海里并没有过任何父死子悲、忠君报国的感思,有的只是周皇后柔弱的身影,那个唯一在这个时空中真心且毫无保留地关爱他、呵护他、心疼他的人。

  而现在,连这一点点的羁绊都没有了,他突然发现,他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不远处的人群里爆发出了阵阵哭嚎。

  朱慈烺抱胸观望,有人捶胸,有人顿足,有人呼天,有人抢地,每个人都在表达,或者在尽自己最大努力表演自己的悲痛心情,配上远处荒凉的田亩与枯涸的运河,好似构成了一幅末世众生相。

  人群中唯二冷静的另一人却是李邦华。或许在崇祯一次次否决他南迁的提议时,他便预料到今日之事了吧。

  两位公主此时已被找回,朱慈烺主动告知了京城情形。两人虽成长在深宫之中,但也知晓国家多年来危机四伏,只是当听到贼寇入了京城,瞬间慌乱了手脚。

  朱媺娖年岁长些,还算能保持镇定,一边抱着朱媺嫺颤抖的身子,一边弱弱地问道:

  “哥哥,爹爹和娘娘会……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朱慈烺不想多做解释,他对于这两个妹妹并无太多感情,完全出于对周皇后报恩心态才开口请求带出。

  朱媺娖没想到哥哥居然如此冷漠,只觉得悲从心起,她用尽全身力气却无法抑制泪水从眼眶中拼了命的涌出,她想深呼吸却被颤抖的身体打断,变成一阵阵啜泣,声音也越来越大。

  朱媺嫺也随即跟着“吟唱”起来,一大一小此起彼伏。

  朱慈烺见此场景,略有心痛,但更觉烦躁。

  对一旁的曹化淳嘱咐照顾好两人,便抛下此处,返身回到人群中央。

  “哭够了吗?!”哭声瞬间被这霹雳般的一喝截断。

  朱慈烺则神色狰狞,望着这群“虚伪”的臣子,嘶吼道:“哭够了便继续赶路!申包胥哭秦庭【3】,为求救兵也;今汝等徒哭不止,无计无策,哭秦庭之效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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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京营分选锋、壮丁、普通军士,待遇大致是1:1.5:1。

  2.前三门:明朝北京内城南边三座城门,因位于皇城前方,谓之“前三门”,自东向西分别是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

  3.楚国被吴国攻破,申包胥赴秦国求救,在秦庭哭七日七夜,终感动秦哀公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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