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李自成身着明黄戎装、腰系杏黄丝绦、头戴宽檐白毡帽、腿跨高大乌龙驹,亲帅数百铁骑,在猎猎旌旗的簇拥下,正准备自德胜门,进入他“忠诚”的北京城。
随侍左右的,是丞相牛金星、军师宋献策,以及六政府尚书等新朝权贵。
此时,从瓮城外到德胜门大街,早已被打扫干净,香案鳞次栉比。刘宗敏则顶盔贯甲,早已带兵在门外候旨,见到李自成,他翻身下马,甲片碰撞声清脆激越:
“末将刘宗敏,率大顺将士,恭迎圣驾入城!”
“将军辛苦,且随驾入宫。”李自成在马背上微微颔首,目光却已经越过刘宗敏,看向了后方那群黑压压跪在地上的影子。
那是一群红袍玉带、冠服整齐的大明臣子,其中不少面白无须,显然是劫后余生的内官。
很显然,这些都是明朝降人。
领头之人正是杜勋,只见他伏地高喊:
“奴婢杜勋,恭迎皇爷圣驾!”
“禀皇爷,伪明成国公朱纯臣率勋戚三十余员,伪明首辅魏藻德率文武五十余人,伪明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率内官三百余众,尽数在此跪迎!以侯圣驾入御正阳、登极九五!”
李自成勒住马,手中的皮鞭漫不经心地指点着这群“大明栋梁”,不禁嗤笑出声:
“呵呵,这大明臣子,果真是‘众正盈朝’啊。”
一地红袍闻声埋首更深,生怕被这位新主“关照”到。
“谁是王德化?”李自成突然点名。
王德化身子猛地一抖,在这改朝换代的当口,被点名往往意味着生死一线。他不敢抬头,膝行半步,颤声道:
“奴婢……奴婢正是王德化。”
“你既是这明朝司礼监掌印,位居内臣之首,定是朱家皇帝的心腹,可知他现在何处?”
王德化瞬时惊惧交加,如坠冰窟。
承认是“心腹”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矢口否认却又是欺君之罪。
王德化顿觉嘴里泛起一股难言的苦涩,但为了自保,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复:
“皇爷明鉴,奴婢……奴婢虽曾一时糊涂,在那伪朝领了司礼监虚衔,实则是被那朱由检架在火上烤啊!那人心思阴毒,极难伺候,奴婢终日如履薄冰,哪算得上什么心腹?”
他咽了口唾沫,极力让语气显得卑微而诚恳:
“要说那朱由检真正的心腹,宫里只有一个王承恩,此人为朱家忠犬,备受恩宠。据城下传信,天亮那阵,有人瞧见王承恩领着朱由检逃出宫了。皇爷圣明,若奴婢知其去向,定当亲手擒了献于驾前,绝不敢有半点隐瞒呐!”
李自成看向刘宗敏,后者心领神会,当即挥手示意部下全城大索。
“陛下,还请移步,莫耽误了吉时。”牛金星适时劝道。
李自成点点头,不再理会此处,昂首入城。
“新皇”入主,自是不能走后门和偏门,所以李自成一行人需从正南大明门进入皇城。因此沿途兵士警戒驻跸,气氛肃穆。若非实在来不及,大顺文武恨不得用黄土铺路。
沿途上,虽然百姓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但已有不少门头贴着带有“永昌皇帝万岁”“顺民”等字样的条子,即便知道这是刘宗敏的安排,李自成心中亦是说不出的痛快。
转过棋盘街,踏过下马碑,李自成终在两只巨大石狮子之间驻马。
抬头仰望城楼飞檐斗拱,鸱吻高耸,不禁被这巍峨雄壮的皇宫所震撼。
目光下移,城门中阙匾额上刻正是“大明门”三字,阙门两旁对联则是赫然在目:
“明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
李自成低声念出。
“好大的气派,不知是谁人所做?”
牛金星曾是举人,胸中自有墨水:“回陛下,此联本出自前朝第一首辅,解缙之手。”
说到这里,牛金星突然意识到,这解缙是大明第一任首辅,自己则是大顺第一任首辅,倒是个好彩头。
“不过……此诗句却非是解缙原著。”
“哦,丞相此言可属实?这般大才之人,竟也行那剽窃之事?”李自成忍不住好奇,解缙的名字他是知道的,其人是大明建国之初有名的三朝“元老”。
“解学士绝非此等下作之人,想必是此诗确实大气磅礴,又因‘日月’‘山河’应时趁景,方才借用此诗。”
“丞相就休要卖关子了!”宋献策不满道。
“此两句诗广传出自宋代汪洙《神童诗》【1】,正所谓:‘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万年书。’”
牛丞相又开始掉起了书袋。
“但据臣所知,此诗其实源自陈后主陈叔宝的应诏诗,实为破国被俘后,恭维隋炀帝之媚词。”
“如此,倒是颇为契合此情此景啊!哈哈哈哈!”李自成放声大笑。
“微臣正是此意!”牛金星见李自成会意,自己也是抚须微笑起来。
李自成旋即面色一正,对着身后众人道:“为君者当以宽容为怀,切不可肆意而为,苛待民众。”
“陛下将成尧舜之世,实为天下臣民之幸!”宋献策领身后众人马上拱手道。
“这对联就不要换了,朕很喜欢。挂在这里,正可时刻提醒朕如何为君。不过,这名字得改改。”
李自成皮鞭一挥,指向那匾额:
“改叫‘大顺门’罢!”
“遵旨!”
“走吧,咱们也该进去尝尝这‘天下’的滋味了。”
说罢,李自成当仁不让,直接打马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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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自成入紫禁城的那一刻起,大顺政权如同一台简陋但却行之有效的机器,开始慢慢运转起来。
李自成显然对于入京夺取政权后的布置早有谋划,一切显得很是按部就班。圣旨如雪片般飞出,透着一种粗粝的管理手段:
首先是严肃军纪。入城后立即添设门兵,禁人出入,但不准私掠,凡有对百姓侵犯者,轻则杖刑数十,重则磔杀,以手足钉于前门示众。
其次便是处理庞大的投降官僚集团。此时大明朝在京约有各级官员三千人,自杀者寥寥,是否接纳这类群体变成了很棘手的问题。但大顺政权也是有备而来,当天下午便在午门外张贴告示:
“文武各官,于次日投职名,二十一日见朝。愿为官者量材擢用,不愿者听其回籍。如有隐匿者,歇家、邻佑一并正法。”
起初观望者甚多,但随着部分热衷仕途之人投递成功,众人便争先恐后参与报名。一时间午门外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那些往日里满口圣贤书的官员们,在顺军兵卒的戏谑喝骂下低眉顺眼,唯恐落人后。
再次便是接管地方。随着京师陷落,大明王朝在黄河流域的统治已事实上土崩瓦解,因此大顺急需委任地方官员以巩固在北直隶、山西、山东以及豫东等地建立的地方政权。
接着便是登基大典的准备。上表劝进、铸造国宝、制定仪注、条记官制,乃至于登基典礼,无一不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不过好在有牛丞相亲自操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便是整顿吏治、追赃助饷。
这项政策算是西安立国以来的延续,也是大顺和历史上各个新成立的封建王朝最大不同之处:
坚持“三年免征”的承诺,用没收大明内帑及宗室、勋戚、太监的家产和对官僚实行追赃助饷的办法,来解决财政问题。
当然,效果可谓立竿见影,李自成十万军队东征的粮饷便是自此而来。
而所谓的追赃助饷,俗称“拷饷”或“夹饷”,翻译过来便是不出钱、不出够钱、不出到满意的钱,便要挨打或者挨夹。
入京后,以刘宗敏、李友等为首的大顺勋贵集团立刻运作起来,按照“中堂十万,部院、京堂、锦衣七万,科道、吏部五万,翰林三万,部属而下以千计”的要求,开始大规模“拷饷”。
至于大明勋贵,不好意思,“无定数,人财两尽而后已。”
这是一份明码标价的死亡清单。一时间,京城内哀嚎遍地,往日富丽堂皇的勋贵府邸成了人间炼狱。
不久,这项政策从北京开始向黄河中下游的广大地区蔓延,各地官绅老爷们瞬间如罹汤火,人人自危。
由于“拷饷”过于酷烈,甚至可能对大顺政权的稳定和统一全国造成不利的影响,李自成数日后不得不亲自出面干预,下令暂时停止在北京的追赃助饷,对前明官僚,不论是否已交足所派饷额,一律释放。
当然,这一果断措施只限于对京官,各地方的追赃活动仍然在雷厉风行地进行。
谁让经济发展才是官员考核的首要指标呢。
而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变革中,所有人似乎都理所应当地遗忘了一个人——大明平南伯、辽东总兵吴三桂,后者此时并未知晓京城已陷。
当然,李自成和大顺上下文武也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先前已派唐通前去劝降。如今,这大明都亡了,他吴三桂不投降还能去哪。
总不能投靠关外后金那群建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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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汪洙的这首《神童诗》,可以说超越了不少帝王的劝学诗,内含许多经久不衰朗朗上口的诗句,如“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