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虽已过去数日,然而新朝的中枢体制却远谈不上步入正轨。首先摆在朱慈烺面前的,便是决定新朝权力格局的朝廷会推。
会推亦称廷推,乃大明选拔登坛入阁、九卿巨公等高级官员的最高法统形式。
依循惯例,本次会推将分作两轮:第一轮由在京九卿、科道等一众朝廷显要,先行评议、引荐内阁成员,呈报御前由朱慈烺钦点后正式任命;其后再由新组建的内阁主持第二轮会推,选拔各部院寺使及地方封疆大吏,同样交由圣裁最终任免。
内阁成员的铨选,往往昭示着朝廷未来的政令走向与权力瓜分。而在这北臣南渡、南北合流的微妙关头,愈发凸显出此次会推的千钧分量。
金陵城内这群久处闲散的留都吏隐,原本只作为朝廷名义上的“储备官员”,大多或许枯坐一辈子也与权力中心无缘。如今适逢天子南迁,金陵变作行在,他们无疑一步登天成了真正的中枢京官。在这场新朝分肥的饕餮盛宴中,无人甘愿错失良机。即便此前曾有继统之争的尴尬插曲,仍旧浇灭不了金陵群臣寻求“进步”的满腔狂热。
经过这几日的暗流涌动,朝野上下的躁动之气与日俱增。一时间,秦淮河畔漏夜磋商者有之,六部衙门前夤缘攀附、奔走请托者有之,甚至连钱谦益这般名震天下的东林党魁,亦开始明目张胆地“广收门路、坐定高价”,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若问钱谦益一介礼部侍郎致仕的“白身”,怎敢在金陵行在如此嚣张跋扈?
无他,只凭人家身为当代江左文宗、东林领袖,更凭他在燕子矶畔风雨之中,以一言而定从龙之功,生生“扶住”了新朝的社稷江山!
这等泼天功劳,人家即便高风亮节不争那首辅之位,但求一个“入阁办事、赞襄机务”的恩典,在群臣看来,绝不过分。
再者,考虑到崇祯皇帝血书遗诏的存在,随侍南下的次辅方岳贡、兵部尚书倪元璐二人,早已铁定占据了两个大学士的位置;而史可法作为留都名正言顺的文臣领袖,亦必然要在阁中占据一席之地。
众人掐着指头算来算去,惊觉内阁七人之数所剩位置已然寥寥无几!这自然在南京朝廷内部引发了一场龙争虎斗,各派系皆欲将自己人送上这最后的青云梯。
登基大典后第五日,史可法怀揣着内阁集议、最终会推出来的名单,怀着忐忑之心往赴武英殿向朱慈烺交差。
史可法因此前自己在立嗣一事上的优柔寡断,险些酿成动摇国本的政治大祸,至今心怀愧疚。他本极不愿充当这个递报名单、触怒圣颜的角色,但他身为南朝清流名义上的领袖,被同僚们高高哄着、死死架着,最终只得无奈只身前往行在面圣。
“陛下,依我朝旧制,内阁成员通常以七人为准。本次科道廷推,共拟大学士九人,特呈御前供陛下乾纲独断。”
史可法双手捧上廷推状,低头自陈:“其名为:方岳贡、蒋德璟、倪元璐、史可法、钱谦益、高弘图、陈子壮、姜曰广、王铎……”
望着那张洒金笺上密密麻麻写满的名字与繁复履历,年少的朱慈烺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是……一片茫然。
他虽能凭借天生的政治直觉,猜到这是一份各方势力疯狂博弈与妥协后的产物,却一时间无法看清每个名字背后隐藏的筹码与政治派系。
朱慈烺用手指轻轻扣了扣名单,不置可否地颔首,称自己尚需通盘考虑。
见天子未曾当场发难,史可法如释重负,连一句自辩之词也未多说,当即趋行告退,似乎绝不想在新帝面前多挨一刻,这反倒引得朱慈烺心中升起一阵狐疑。
不过朱慈烺此时也顾不得细细咀嚼这些内臣的心思,史可法前脚刚走,他便赶忙转身寻求外援——复设内官监的曹化淳被他拉过来,充当起了临时的政治参谋。
后世史书总将太监干政与后宫干政列为乱政大忌,但真正坐上帝位的朱慈烺才明白,那些话不过是文臣们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清谈。
对于孤悬高位的皇帝而言,满朝臣子皆是利益各异的下属,为了党派私利,他们可以对君父欺骗、隐瞒、结党、蒙蔽。而唯有这些无后、无家的内臣太监,才是实实在在依附于皇权的内里之人。若真如文臣所言将内臣斩尽杀绝,那皇帝可就真成了睁眼瞎的“孤家寡人”了。
然而,曹化淳面对这份名单时的反应却显得高深莫测。
他虽然极为耐心、逐字逐句地为朱慈烺讲解每个人的出身与科名,但通篇听下来,他的评价总结起来似乎只有一个核心意思——会推榜上之人,皆是天下公认的“正人君子”,再无任何倾向性的臧否。
朱慈烺暗自思忖,或许是这位在崇祯朝便几经沉浮的四朝元老只想明哲保身,又或许这天下读书人推举出来的真就全是中流砥柱。
他再未作过多怀疑,提起朱笔便准备就此批红。毕竟,早一日敲定内阁,这个残存的中央大印便能早一日开始运转。
然而,大明的朝堂之上,从不缺乏甘冒奇险、火中取栗的赌徒。
就在全城文士都在交口称赞这份名单乃是“众正盈朝、大明复兴之根基”,满心期待着这些个“正人君子”上位执掌朝纲时,马士英——这个在原本历史上理应携江北四镇之威荣登南明首辅、现如今却因朱慈烺御驾南迁而彻底边缘化的人物,亲手用一柄利刃,刺破了这片繁花似锦的虚假景象。
当日午时,马士英一封震惊朝野的弹劾奏疏直接递入行在大内!疏中言辞极其激烈,公然指责江左东林党人“结党营私、沆瀣一气、包藏祸心”,并罗列出触目惊心的七大罪状:
其一,无视礼法:崇祯先帝大行,国丧未履,东林诸臣非但不思披麻戴孝、置办北向丧礼,反倒终日耽于行在行赏,视君父之仇如无物。
其二,不忠于上:当燕子矶法统未明之时,东林逆臣急于拥立外藩福王,意欲居功自傲、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心可诛。
其三,结党营私:公然操弄行在会推,九人名单之中,东林及其羽翼独占其八,排斥异己,视朝廷公器为一党之私产。
其四,勾连内外:内廷与外廷私相授受,私交皇宫留守内侍,意图暗通陛下近臣,复煽天启、崇祯年间之祸乱。
其五,人浮于事:罔顾建虏与闯贼盘踞北方、中原沦陷之切肤大患,不思整饬军备、安抚流民,反而将行在化作争权夺利之泥潭。
其六,欺君罔上:借崇祯先帝遗诏文字之未明,曲解圣意,强推一派私党入阁,意图架空圣聪。
其七,坏法乱纪:广开门路,公然于金陵各邸舍买官鬻爵,致使朝廷名器沦为市肆交易之货。
……
马士英在奏疏中尖锐地指出:此番会推,除了随驾南下的方岳贡以外,其余人选清一色皆出自东林、复社一脉。
他甚至在只字片语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天子身边侍奉的曹化淳,斥其曾在崇祯初年主持清算逆案、平反东林,与这群江南文臣有着“活命之重恩”,因而内外勾连,蒙蔽圣听。
整篇奏疏充斥着虎狼之词,看得御案前的朱慈烺咋舌不已,心中暗惊:好家伙,这南朝的政治斗争,竟来得这般赤裸而直接吗?
不过转念一想,若事情真如马士英所言,这帮东林党人在江左的势力的确膨胀到了可怕的地步。
当真是主少国疑,有些欺人太甚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了马士英这位凤阳总督身先士卒,朝中那些苦东林久矣的非东林官员顿时从者如云。一时间,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大内,大家争先恐后地上疏陈情,纷纷痛陈旧弊,极力与钱谦益等人划清界限。
原本胜券在握的东林党人,其通盘谋划瞬间被这记闷棍彻底打乱。他们设想中的“众正盈朝”还未见影子,反倒在马士英的撕咬下,隐隐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尴尬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