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了,林空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
每天早起,劈柴,挑水,上山砍柴。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出门,太阳落山的时候回来。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
但又和以前不一样。
阿远不再蹲在院门口等了。他躲在屋里,有时候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一眼就缩回去。林空回来的时候,他也不跑出来绕圈,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把柴放下,看着他洗手,看着他坐下吃饭。
他也不问“哥你今天打着啥了”,也不问“哥你给我带啥了”。他就那么看着,有时候看一会儿,又低下头,摆弄他的树枝。
那根树枝还在破陶罐里,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绿油油的,比阿远的手掌还大。阿远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娘也更沉默了。
她干活的时候常常走神。烧火烧着烧着就愣在那儿,锅里的水开了都不知道。择菜择着择着就停下来,手里攥着一根菜,半天不动。林空喊她,她才回过神,继续干活。
林空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贵。
那个住了几个月的人,那个帮着干活、陪阿远玩、一起吃饭的人,那个说“不走了”的人,那个从背后捅了他一刀的人。
林空有时候也会想起阿贵。吃饭的时候想起他坐在对面,干活的时候想起他在旁边,晚上躺下的时候想起他的呼吸声。
然后他就翻个身,把脸对着墙。
有一天,李婶来串门。她坐在院子里跟娘说话,眼睛往四周瞟。
“你家那个阿贵呢?”她问,“好些天没见着了。”
娘顿了顿,说:“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娘摇摇头:“不知道。”
李婶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后,娘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林空从后院出来,看见她坐在那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娘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院门口那条土路。路上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又过了几天,林空进山砍柴。他走到山脚,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林子。
往常这时候,他会直接往里走。但现在他站住了。
他想起阿贵最后消失的方向。往深山里,往那双绿眼睛的方向。
他想起那滩血,想起自己趴在地上,想起刀从胸口穿出来。
他攥紧柴刀,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他没往深处走,就在平时砍柴的地方转。砍了一堆柴,捆好,扛着下山。
走到山脚,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静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看着他。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旁边阿远睡着了,呼吸细细的。他听着那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阿贵站在杂物棚前的样子,想起他盯着爹的遗物看。他想起阿贵站在山坳口,背对着他,月光照着他。
他想起阿贵说的话。“你家的东西,该归我。”
他到底想要什么?
爹的遗物里有什么值钱的?没有。那张弓,那个背篓,几件旧衣裳,几把破农具。拿去镇上卖,换不了几个钱。
那是想要他家的地?可阿贵从来没提过地的事。
那是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胸口摸了摸。
光滑的,没有伤疤,什么都没有。
他坐起来,掀开衣裳,低头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胸口上。皮肤好好的,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被刀捅过。
他又摸了摸后背。也是光滑的。
他躺下,睁着眼看着屋顶。
那刀是真的。那血是真的。那滩血还在山上,他亲眼看见了。
但他没死。
为什么?
他想起以前有没有这样的事。小时候摔过跤,磕破过膝盖,流过血,但过几天就好了。那是伤口愈合,和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直接捅穿了胸口,血流了一大滩,然后伤口没了。
他想起爹走的那天,他进山找爹,也遇见过危险,但没受什么伤。
他想不起来以前有没有死过。
但他知道自己这次没死成。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披上褂子,走到院子里。
娘在灶房烧火,烟从烟囱冒出来,细细的一缕。阿远蹲在破陶罐前头,跟他的树枝说话。
他走过去,挨着阿远蹲下。
阿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树枝。
“跟它说什么?”林空问。
阿远想了想,说:“跟它说阿贵叔的事。”
林空愣了一下。
阿远说:“我跟它说,阿贵叔不是好人。我跟它说,以后不理他了。”
林空没说话。
阿远抬起头,看着他。
“哥,阿贵叔为啥要杀你?”
林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低下头,继续跟树枝说话。
林空站起来,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静静的,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阿贵在那儿。
他攥紧拳头,转身往后院走。
拿起柴刀,拿起弓,别在腰后。他走到前院,往外走。
“哥!”阿远在后头喊他,“你去哪儿?”
林空没回头,说:“砍柴。”
他走得很快,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林子。
今天他要去深一点的地方。
不是为了砍柴。
是为了看看,阿贵留下的脚印还在不在。
他往里走。走到平时砍柴的地方,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上次猎野猪的地方,也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山坳。
他停下来,看着地上那滩血。血已经干了,颜色更深了,黑红黑红的,和周围的土混在一起。
他绕过那滩血,往山上的方向走。走了几十步,他看见地上有脚印。阿贵的脚印,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他顺着脚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动静。
他竖起耳朵听。是脚步声,但不是人的。是别的什么,沉重,缓慢,踩在落叶上,沙沙沙。
他的手攥紧了弓。
那声音越来越近。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跑了。
跑出山坳,跑过猎野猪的地方,跑过砍柴的地方,一直跑到山脚。他扶着棵树,大口喘气。
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喘了好久。
太阳升到头顶了,晒得身上发烫。他擦了擦汗,慢慢往家走。
走到村口,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晒太阳。看见他,老张头眯着眼问:“林空,今儿个砍柴咋空手回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确实空空的。柴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弓还在背上,但柴没了。
他没说话,低着头走过去。
走到院门口,阿远跑出来。
“哥,你柴呢?”
他摇摇头,没说话,走进灶房。
娘在烧火,见他进来,看了一眼他的手。
“咋了?”
他挨着娘蹲下,看着灶膛里的火。
“娘。”他开口。
娘嗯了一声。
“我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映在两个人脸上。
过了很久,娘才开口。
“你是我生的,和别人一样。”
林空没说话。
他看着那火,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