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推开棚子的门。里头堆着乱七八糟的物件,旧农具,破筐子,爹的背篓。他在角落里翻了翻,找到一把旧柴刀,锈得厉害,刃上全是豁口。
这是爹以前用的,后来换了新的,就扔在这儿了。
他拿起来,在石头上磨了磨。磨了几下,试试刃,不快,但能用。
他又找了一根绳子,缠在腰上。干粮——灶房里还有昨儿个剩的窝头,他揣了两个。
走到前院,灶房的门响了。娘走出来。
“这么早?”
林空点点头。
娘看着他手里的柴刀,愣了一下。
“进山?”
“嗯。”
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还红着,肿着,昨晚肯定又哭了。
“找阿贵?”她问。
林空想了想,说:“找弓。”
娘的弓?娘知道他说的是爹留下的那张弓。那是爹亲手做的,用了好些年,爹走后,林空一直用着。
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找着就回来,别往深里去。”
林空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娘还站在那儿,灶房的烟囱开始冒烟,细细的一缕,往天上飘。
他攥紧柴刀,往后山走。
走到山脚,天已经亮了。太阳刚冒头,东边红通通的,照在林子上,给那些树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林子。
昨天,他就是从这儿进去的,和阿贵一起。
现在他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路还是那条路,草还是那么深。他用柴刀拨开草,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到了昨天过夜的那个山坳。
他站住,往四周看。
地上那滩血还在。
黑红黑红的,一大摊,渗进土里,已经干了。血旁边的草被踩得乱七八糟,是他倒下的时候挣扎的痕迹。
他蹲下,看着那滩血。
这是他流的血。那么多,一大摊。人流出这么多血,早该死了。
但他没死。
他伸手摸了摸那滩血,干了的,硬硬的,一碰就碎。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是真的。
不是做梦。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野猪不见了,他的弓也不见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往山下的方向,是阿贵扛着野猪走的路。
他顺着痕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地上还有另一串脚印,往山上的方向。脚印不大,是人的,新鲜的。
阿贵的。
他没下山?他往山里走了?
林空的心跳了一下。他顺着那串脚印看了过去,通往林子更深处,通往那双绿眼睛的方向。
他站在那儿,攥紧柴刀。
他想去追。他想问阿贵为什么。他想把爹的弓要回来。
但他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摊血,想起爹说过的话。
“打不过的时候,要跑。”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顺着下山的痕迹走。
走了几十步,他看见自己的弓。弓就扔在路边,靠着一棵树,弦松了,木头上有几道划痕。
他捡起来,仔细看了看。弓没事,还能用。箭筒也在旁边,那几根铁头箭还在,一根没少。
他愣了一下。阿贵没拿他的弓?阿贵就扛着野猪走了,什么都没拿?
他往四周看了看,没有别的痕迹。阿贵往山上走了,弓扔在这儿,箭也扔在这儿。
他想起阿贵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家的东西,该归我。”
可阿贵什么都没拿。
那他说的“东西”是什么?
林空想不明白。
他把弓背好,箭筒挎在腰上,继续往下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山脚。他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林子静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阿贵在里面。
他往深山里走了。
他想起阿贵平时说的话,做的事,越想越觉得想不明白。阿贵为什么要这样?他图什么?
他想起阿贵站在杂物棚前,盯着爹的遗物看。他想起阿贵站在山坳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想起阿贵说的那句话。
“你家的东西,该归我。”
爹的遗物?那些旧东西能值几个钱?还是他家的地?可阿贵从来没提过地的事。
他想起阿贵帮他们干活,陪阿远玩,和娘说话。那些都是假的吗?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吗?
他想起阿贵说的那些话。
“我娘病的时候,你爹帮过我。一吊钱,我到现在没还上。”
“你爹是个好人。”
“现在我也能坐在这儿了。挺好。”
“你弟说的对,以后就有你们了。”
他想起阿贵伸手拍他脑袋,和爹一样。他想起阿贵把褂子脱下来给他披上。他想起阿贵说“不走了”。
都是假的吗?
他低下头,攥紧手里的弓。
弓是爹的,温温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
他想起爹也用过这张弓,打过猎,护过家。爹教他用弓的时候说,射箭要稳,心要静。打不过的时候,要跑。
他没跑。阿贵捅他的时候,他没跑掉。
但他活过来了。
为什么?
他站在山脚,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太阳升到头顶了,晒得身上发烫。他擦了擦汗,往家走。
走到村口,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晒太阳。看见他,老张头眯着眼问:“林空,进山了?”
林空点点头。
“找着啥了没?”
林空摇摇头,走过去。
走到院门口,阿远第一个冲出来。
“哥!你回了!”
林空点点头。
阿远绕着他转了一圈,看着他背上的弓。
“找着了?”
“嗯。”
阿远又看了看他身后,没有别人。他低下头,没说话。
林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往灶房走。
娘在灶房里烧火,见他进来,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弓。
“找着了?”
林空点点头,把弓放下来,靠在墙边。
娘没再问,继续烧火。
林空挨着她蹲下,看着灶膛里的火。火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热烘烘的。
“娘。”他开口。
娘嗯了一声。
“阿贵他往深山里走了。”
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我没去追。”
娘没说话。
林空看着那火,说:“他什么都没拿。弓扔在路边,箭也没拿。就扛着野猪走了。”
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图啥?”
林空摇头:“不知道。”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两个人都不说话。
阿远跑进来,挨着林空蹲下。他蹲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林空。
过了一会儿,娘站起来,往锅里下黍米。
“吃饭。”她说。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粥,吃咸菜。谁都没说话,就听见吸溜吸溜的声音。
吃完饭,娘收拾碗筷。林空坐在门槛上,看着后山。
阿远跑过来,挨着他坐下。
“哥。”他开口。
“嗯。”
“阿贵叔……还会回来不?”
林空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阿远。阿远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不会了。”林空说。
阿远低下头,没再问。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林空看着后山,看着那一片绿,忽然想起阿贵说过的话。
“你爹是个好人。”
他攥紧拳头。
好人,就该被人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