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密密麻麻的。他看着那些星星,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阿远早就睡了。娘也睡了。灶房的灯灭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照下来,把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一个人坐着,想了很久。
想阿贵,想那把刀,想那滩血。想自己为什么没死,为什么胸口连个疤都没留下。
想娘说的话。“你是我生的,和别人一样。”
可他知道,自己不一样。
他低下头,把褂子掀开,借着月光看自己的胸口。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他又把手按上去,按得用力了点,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心跳和别人一样。
但胸口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的胸口挨一刀会死,会留下疤,会疼一辈子。他没有。
他想起那天在山里,趴在地上,血往外涌。他想起自己闭上眼睛,以为再也睁不开了。他想起爹站在光里向他伸手。
然后他醒了。
没有伤口,没有疼,就像做了一场梦。
可那不是梦。那滩血还在山上,他亲眼看见的。阿贵走了,野猪没了,弓扔在路边。
都是真的。
只有他没死是真的。
他放下褂子,继续看着天。
星星还在,月亮还在,歪脖子树的影子还在。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只有他和以前不一样。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靠在门槛上睡着了。身上有点凉,褂子湿了,是被露水打湿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腿有点麻,走两步就好了。
灶房里有动静,娘在烧火。他走过去,掀开帘子,看见娘蹲在灶膛前,往里头添柴。
他挨着她蹲下。
娘没看他,说:“一夜没睡?”
林空嗯了一声。
娘没再问。
吃完饭,他拿起柴刀,往后山走。走到山脚,他站住,看着那片林子。
今天他不想砍柴。他往里走,走到那个山坳。
那滩血还在。黑红黑红的,干了,硬了,和土混在一起。他蹲下,看着那滩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山上走。走了一会儿,他看见那天听见动静的地方。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没有声音,只有风,只有鸟叫。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脚,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静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阿贵在里面。那个从背后捅他一刀的人,那个说“你家的东西该归我”的人,在里面。
他没去追。
他往家走。
走到村口,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晒太阳。看见他,老张头眯着眼问:“林空,又进山了?”
林空点点头。
“砍柴?”
林空摇摇头,走过去。
他听见后头有人说:“这孩子,最近怪怪的。”
他没回头。
回到家,阿远跑过来。
“哥,你咋啥也没带?”
林空摇摇头,往后院走。柴垛快空了,明天得上山砍柴。
他站在柴垛前,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阿贵捅他的时候,用的是他送的那把新柴刀。那把刀是他亲手打的,刀把是用木头削的,磨得光滑。
现在那把刀在哪儿?
阿贵带走了?还是扔在山里了?
他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往前院走。
阿远蹲在破陶罐前头,跟他的树枝说话。那根树枝又长高了,快有阿远一半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林空走过去,挨着他蹲下。
阿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跟树枝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林空等了一会儿,问:“跟它说什么?”
阿远想了想,说:“跟它说阿贵叔的事。”
林空没说话。
阿远又说:“我跟它说,阿贵叔是坏人。我跟它说,以后不理他了。”
林空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
阿远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为啥没死?”
林空愣住了。
阿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林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低下头,继续跟树枝说话。
林空站起来,往后院走。走到后院,他站在那儿,看着后山。
他想了一下午。
想自己为什么没死。想自己以后还会不会死。想自己到底是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那儿,端着碗,半天没动。
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远在旁边吸溜吸溜喝粥,喝完了把碗一放,又跑出去看他的树枝。
林空还是端着碗,没动。
“林空。”娘开口。
他回过神,看着娘。
娘看着他,说:“吃饭。”
他点点头,低头把粥喝了。
吃完饭,他又坐在门槛上。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他看着那些星星,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爹也爱这么坐着看星星。
爹那时候说,星星离得远,看着小,其实比房子还大。
他问爹,人能上去吗?
爹笑了笑,说,傻小子,人是地上长的,上不去。
他现在想着,人上不去星星,但人能死而复生吗?
他不知道。
阿远跑过来,挨着他坐下。他手里拿着那根树枝,举着给林空看。
“哥,你看,又长了。”
林空低头看了看。确实又长了,顶上冒出一个小芽,嫩嫩的,绿绿的。
“嗯。”他说。
阿远把树枝抱在怀里,靠在他胳膊上。
“哥。”
“嗯。”
“你说它能长成大树不?”
林空想了想,说:“能。”
阿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林空看着后山,看着那一片黑,忽然想起阿贵。
阿贵现在在哪儿?还在山里吗?还是已经翻过山去了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贵不会再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阿远。阿远靠在他胳膊上,眼睛闭着,睡着了。树枝还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伸手,把阿远抱起来,往屋里走。
阿远动了动,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把他放在铺上,盖好褥子,林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阿远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
他转身走出去。
站在院子里,他又看了一眼后山。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阿贵在那儿,那双绿眼睛也在那儿。
他攥紧拳头。
然后他转身,进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死。
但他知道,他得活着。
为了娘,为了阿远。
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