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会稽号角起,天下反骨终于全跳出来了!
会稽城外,夜雨初停。
原野上全是泥。
火把却一根接一根的亮了起来。
风从水泽边刮过,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也把那片压了太久的杀气,一点点掀开。
项梁立在高坡上。
身后是项氏私兵,是吴中旧族,是这些日子从水埠、庄园、坞堡里一点点抽出来的人。
有人穿着旧皮甲,有人只套了粗布短袍,手里握着新打的矛、短剑、木盾和弓。
人不算整。
甲也不算齐。
可人头一眼望去,已经黑压压连成了片。
雨后的泥地被踩得乱糟糟的,脚步、喘息、战马喷鼻声,全搅在一处。
项梁看着坡下那片人海,脸色沉得发硬。
他等这一夜,等了太久。
从咸阳风向转冷,到官学压地方,再到限田令当庭用印,刀一层层逼下来,逼到今日,已经没有回头路。
今夜不举。
往后就是等着朝廷一刀一刀剐。
既然如此。
那就干脆掀桌。
一名亲信大步上前,双手奉上长剑。
剑鞘还带着潮气。
项梁接过,缓缓拔出。
剑光映着火。
坡下渐渐安静了。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乡勇、部曲、旧族子弟,全都抬头看向高坡。
他们知道,今夜之后,很多事都要变了。
项梁抬剑,直指夜空。
声音猛地压下去,传遍四野。
“暴秦无道!”
坡下先是一静。
紧接着,有人跟着吼出声。
“暴秦无道!”
项梁一步踏前,袍角被风卷起。
“扶苏登位以来,先坏旧制,后夺田土,收我族产,逼我宗门,毁我旧楚根基。”
“今日这一刀砍的是项氏。”
“明日砍的就是你们每一家!”
这几句砸下去,坡下那些原本还有些发虚的人,呼吸全重了。
因为他们都听得懂。
这不是空话。
朝廷的刀,已经到了家门口。
项梁再抬剑。
“今日起,楚地不再忍。”
“今日起,会稽先举义旗。”
“暴秦若不灭,楚人再无活路。”
他声音猛地拔高。
“楚虽三户!”
这四个字一出。
坡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终于彻底炸了。
“亡秦必楚!”
“亡秦必楚!”
吼声一浪接一浪。
连远处水面都震得发颤。
有人把早已备好的旧楚旗抬了出来。
旗面很旧。
却在火光里扬得极高。
项梁盯着那面旗,胸口那口压了多年的气,终于冲了上来。
起了。
真起了。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藏在会稽庄园里盘算出路的旧贵。
而是举旗的人。
是要跟咸阳狠狠干上一场的人。
高坡另一侧,张良立在阴影里,衣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
那张脸平静得厉害。
没有热血,也没有激昂。
只有冷。
他一直在看坡下军阵。
看旗。
看火。
也看这些临时拉起来的人,能不能真变成兵。
项梁的声望够用。
楚地的怨气也够用。
可这还不够。
起兵不是喊几句口号。
起兵以后,先吞哪座仓,先拿哪座县,哪一路去卷流民,哪一路去拦官道,哪一路往北试探,全都得接上。
只要断一环,前头这把火就会烧歪。
一名项氏心腹从坡下奔上来,抱拳低声。
“先生。”
“吴中、余暨、山阴三处的人都起了。”
“第一批粮车已往暗仓并。”
“庄里的甲和弓,也在分发。”
张良点了点头。
“城中呢。”
“城里已经有人开门接应。”
“官仓外的路,咱们的人也摸熟了。”
张良看向远处那座夜色里的城。
会稽第一步,不能硬撞。
先吞仓。
先夺县。
先把楚地这一面旗做成真的。
只有先把“势”撑起来,齐地和赵地那两边才会真正跟。
他开口,语气平平。
“传下去。”
“先取仓,不急着攻坚。”
“把流民和乡勇卷起来,把沿路各庄的粮口接上。”
“今夜的火,要烧大。”
“但不能烧乱。”
“诺。”
同一时间。
临淄城外。
田庄深处的门,终于全开了。
一辆辆包着粗麻的粮车被连夜推出来,车轴压着泥路,发出沉闷声响。
押车的不是寻常役夫,而是挎弓持短兵的青壮。
各处坞堡早已点起灯,庄丁把藏了许久的矛杆和甲片一件件发下去。
田氏那位老者站在廊下,听着外头不断响起的车马声,脸色阴沉。
他到底还是上船了。
不是因为多信项梁。
也不是多信张耳。
是因为扶苏那把刀,已经逼到了齐地喉口。
今夜楚地举火。
齐地就必须把粮推出去,把人串起来,把东线也烧热。
不然等楚地真被按死,朝廷回头就是齐地的死期。
掌粮的族人快步上前。
“家主。”
“第一批粮已发,盐场和商队线也都转过去了。”
“几处青壮聚点,全在等令。”
老者看着夜色,只说了一句。
“让他们动。”
“楚地既然起了,咱们就别再装死。”
另一边。
赵地邯郸。
三处旧祠堂的门,也在今夜重新打开。
张耳立在堂中,看着案上刚送来的两封短简。
一封来自会稽。
一封来自临淄。
内容都不长。
却都够重。
楚旗已举。
齐粮已发。
张耳捏着竹简,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比谁都能等。
也比谁都怕押错。
可现在,已经没有继续缩着的余地了。
楚地先起。
齐地跟进。
他这边再不动,就会两头落空。
他缓缓起身,看向堂外那片黑夜。
“传话。”
“该去的人,都去。”
“祠堂、庄园、旧寨,各线一并动起来。”
“先把人聚住,把中原这口气搅乱。”
“诺。”
这一夜。
楚地会稽举旗。
齐地临淄开仓。
赵地邯郸也终于挪了脚。
三地火线,从地下同时翻上了地面。
驿路上,马蹄声撕开夜色。
黑冰台的人不要命地换马、换道、换衣。
有人从会稽北上。
有人自临淄折转。
也有人从邯郸一路直奔咸阳。
他们手里的,不是寻常奏报。
是天下将乱的第一声真响。
咸阳。
章台宫。
夜还没散。
可宫中已经全亮了。
偏殿外的黄门来回奔走,郎官披甲立门,连地上的影子都带着绷紧的味。
章邯提刀入殿时,扶苏已经站在沙盘前。
沙盘上的会稽、临淄、邯郸三处,都插着刺眼的红旗。
旁边还压着刚刚送到的三封急报。
章邯抱拳。
“陛下。”
“三地消息,都到了。”
扶苏嗯了一声。
“念。”
黑冰台死士立刻低头。
“会稽项梁,于城外聚兵举旗,旧楚旗已出。”
“其部先奔官仓与县道,不急北撞。”
“张良在侧。”
“临淄田氏今夜开七处粮仓,坞堡青壮已聚,商队线全转军用。”
“邯郸张耳重开旧祠,车马频动,已开始聚人。”
章邯听完,手指压着刀柄,一动不动。
快。
太快。
但这份快,又全在预料之中。
因为扶苏早就把这一夜算过无数遍。
南阳骑军前压。
陈郡重步藏锋。
虎狼卫卡中枢。
黑冰台钉粮仓、渡口、传令线。
兵、法、钱、甲,全备齐了。
现在差的,不过是对面把头伸出来。
而今夜。
头终于全伸出来了。
扶苏抬手,点在会稽。
“项梁先吃地方。”
“张良没犯蠢。”
指尖又移到临淄。
“田氏还是那老路子,先推粮,再聚人。”
最后落在邯郸。
“张耳也还是那副德行。”
“慢。”
“但终究还是动了。”
偏殿里很静。
只有灯火偶尔炸开细响。
章邯抬头看着扶苏。
这位帝王脸上没有半分慌意。
没有震怒。
甚至没有一丝意外。
有的只是冷。
像一把磨到了最后的刀,终于等见血了。
扶苏转过身,目光扫过章邯与殿中几人。
声音不高。
却压得整座偏殿都发沉。
“传令。”
“南阳骑军,按口袋第一线走。”
“陈郡重步,二层阵全开,但明面照旧。”
“虎狼卫今夜出宫,东出各道全部盯死。”
“李斯那边,安民诏、平乱诏,一并发。”
“谁弃兵来归,给活路。”
“谁还替项梁、田氏、张耳死扛。”
“一个都别放。”
章邯重重抱拳。
“臣领命。”
扶苏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走回案前,拿起那三封急报,一封封扫过去。
火光照着竹简上的字,也照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很久之后。
他把竹简放下。
唇角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弧。
“终于来了。”
“等了这么久。”
“他们终于全跳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