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君那封狱中来信的墨迹还没在心底干透，染坊的靛蓝香气刚把连日的焦躁压下去，张律师的黑色皮鞋又踩碎了染坊后院的清静。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公文包夹在腋下，镜片反光，往青条石桌前一坐，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把一叠薄薄的案情告知单推到我面前，开口便是古浪的消息。

　　我捏着告知单的指尖顿了顿，纸页冰凉，像极了当年一日达写字楼里中央空调的温度，冷得没有半分人情味儿。这个名字像一块生锈的铁皮，被我压在记忆最底层，本以为随着他破产入狱，早已烂在泥里，没想到还是要被翻出来，在我心口划一道不痛不痒却格外膈应的印子。

　　“古浪的上诉，第三次被中院驳回了。”张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我无关的闲事，“他在狱中情绪彻底崩了，不服管教，顶撞狱警，上周还因为争抢生活用品，和同监舍的犯人打了架，被关了禁闭，现在整个人状态极差，用狱方的话说，就是油盐不进，执迷不悟。”

　　我盯着告知单上冰冷的文字，眼前却浮现出当年古浪的模样——一身定制西装，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雪茄，唾沫横飞地画着资本的大饼，说要把传统染布做成互联网风口，要让整个行业都围着他转。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目空一切，觉得自己能掌控市场，掌控资本，掌控所有人的命运，连走路都带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狂气。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年，那个呼风唤雨的商业新贵，就成了狱中疯魔的囚徒。

　　我没说话，只是给张律师倒了一碗粗茶，染坊里的大碗茶，滚烫，苦涩，最解油腻，也最能照见人心。张律师喝了一口，继续说：“他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错，逢人就说自己是被资本坑了，被市场害了，被身边人背叛了，唯独不肯承认，是他自己的贪婪把自己推进了深渊。挪用合作担保、做假账、对赌违约、坑害客户，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做的。”

　　贪婪这东西，果然是人性里最顽固的毒，比染坊里最浓的靛蓝染料还难清洗。骄傲与野心是人性的两翼，飞得太高，便会折翼坠地。古浪就是把野心活成了贪婪，把骄傲变成了狂妄，他看不起踏实的手艺，看不起本分的经营，只想着空手套白狼，只想着用资本的泡沫堆砌虚假的繁华，最后泡沫碎了，他连带着自己的人品、尊严、人生，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我想起当年和他合作的日子，我守着染坊做手艺，他天天琢磨着怎么套钱、怎么扩张、怎么割韭菜。我劝他稳一点，他笑我迂腐，说我一辈子只能做个手艺人，成不了大事。那时候他眼里的“大事”，是赚快钱，是走捷径，是踩着别人往上爬，却忘了这世上所有的捷径，尽头都是悬崖。

　　“他有没有提过我？”我开口，声音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张律师摇摇头：“没有。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翻案，都是不甘心，根本顾不上旁人。就算提，也只会觉得你是他落魄路上的无关人，甚至觉得你当初离开他，是不识抬举。”

　　我笑了，笑得胸腔里泛起一股复杂的唏嘘。不是同情，不是解气，是看透了人性后的淡然。古浪这辈子，赢过事业，赢过财富，却输了最根本的东西——他输了自己。他到死都不会明白，真正的成功不是站在云端吹牛逼，不是让资本跪着送钱，而是守住本心，守住底线，守住自己亲手打造的根基。

　　他就像染坊里那些偷工减料的劣质布，看着光鲜亮丽，颜色刺眼，一沾水就掉色，一拉扯就破，经不起半点考验。而我守着的“青尘”，是用草木染一针一线熬出来的，颜色温润，肌理扎实，哪怕历经风浪，也不会散架。

　　王天明凑在旁边听着，撇撇嘴，吐出一句糙话：“这孙子就是活该！当年狂得没边，坑完这个坑那个，现在蹲大牢还不老实，纯属是自己作的。输了钱，输了事业，最后连人都输没了，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报应。”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院外随风晃动的青布。古浪的近况，不过是这场余震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声回响。他的疯狂，他的偏执，他的执迷不悟，都在印证一个道理：靠投机取巧得来的一切，终究会被命运收回；靠贪婪野心堆砌的繁华，终究会化为泡影。

　　我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他追求的是云端的泡沫，我守着的是脚下的泥土；他信奉的是资本的游戏，我坚持的是手艺的初心。他的悲剧，不是偶然，是必然，是人性贪婪的必然结局。

　　张律师走后，我独自坐在染池边，看着一池平静的染液。当年的恩怨，当年的争执，当年的分道扬镳，都随着古浪的入狱，变得毫无意义。我不会去狱中看他，不会原谅他当年的算计，也不会落井下石。我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他走他的黄泉路，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再无瓜葛。

　　人生最可怕的不是从巅峰摔落谷底，而是摔落之后，依旧不肯认错，依旧活在自己的虚妄里。古浪就是这样的人，他的余生，都将在狱中为自己的贪婪买单，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人性给所有投机者的警示。

　　我深吸一口染坊的草木香，心里彻底释然。古浪的疯魔，与我无关。我要做的，是守好我的染坊，护好我的家人，还清我的人情债，在市井烟火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