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支持王雱的赵旭虽有震撼之色，却也蹙眉道：“元泽之法如疾风骤雨，朕此时仍旧沉浸其中，仿佛盛世在望，但唯恐激进狂飙，难以推行。”

　　王雱道：“官家怕因此天下鼎沸？”

　　“非也！”赵旭看了王安石一眼道：“先生曾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自朕支持变法以来，就未有退缩过。”

　　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了王雱。

　　“若卿敢往，朕大纛随后！”

　　两人对视，皆看到了对方滚烫的志向。

　　王安石却皱起了眉头，脸拧成一团，再不制止王雱天马行空的想法，还不知道又要说些蛊惑天子的话来，如今的大宋新旧党争已然元气大伤，经不起王雱这般洗髓伐毛的折腾。

　　他今趟来是为了继续推行新法，将积压的新法条例：保马法、保甲法、科举改制法、太学三舍法提上日程，并非是为了让王雱不切实际的发散。

　　王安石不禁想起多日前，王雱与他入宫时说的话。

　　“从今之后踏入这宫门，你我不用顾念父子之情，既然都是为了复兴大宋，各自放手施为吧！”

　　此言犹如在耳畔，王雱虽然支持新法，但他要走的路，与自己却是截然不同。

　　如此般大刀阔斧，国朝难免伤筋动骨啊。

　　王安石心里有了计较，一直以来的谜团今日得到了解答。

　　他在辽人事上，一直压着新党诸人不要生事，且关键时刻一直在支持官家与王雱的决定，便是为了掌握两人在政治上的意图。

　　既然探明了官家和王雱的心意，并非倒戈新法，那么对他而言则非对立面。

　　这不过是对改革条例的优化，王雱显然太嫩了。

　　王安石当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道：“官家，王雱所言之法过于庞大，老臣以为新法本就刮骨疗毒，若是创口过大，难免流血不止，应当去脓消肿、敷药止炎徐徐图之才是。”

　　“老臣以为，此番时机成熟：保马法、保甲法、科举改制法等可以开始落实推行了。”

　　王雱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老爹作风一贯是知己知彼，对症下药。

　　此番既然洞察了他的想法，王安石便不会继续与他纠缠下去。

　　倘若今夜平白无故的让王安石得了这个大便宜，王雱何必让王安石入殿对奏，且将自己和赵顼的想法暴露于他。

　　王安石藏着心思，先是守株待兔，又演了一出引蛇出洞。

　　却不知自己想的是请君入瓮，上屋抽梯。

　　父子俩相互算计，此时已经图穷匕见。

　　王安石看似在请求赵顼同意新法条例，即便赵顼不允，王安石目的已经达到，可从容告退，另行排兵布阵。

　　王雱自然不会允许，他与赵顼藏了这么久的真实意图，让王安石一朝而知，必然要有相应的回报。

　　那就是换取插手新政的机会。

　　三国时，刘琦处荆州而惧蔡氏杀害，设局让诸葛亮入偏僻之所，以隐秘之地的说辞，诓骗诸葛亮爬梯上顶间阁楼问计。结果刚上楼，刘琦便令仆人将长梯撤去，若诸葛亮不愿意给出好的计策，那诸葛亮就下不了楼，且地方偏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诸葛亮无奈之下，只得以“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献策。

　　如今王雱如法炮制，王安石既然像知道他与赵顼密谋什么，那么借此机会以新法探讨之名，行插手新政之事。

　　王安石想要推行新法，就必须接受自己的条件，如此一来，他插手新法便可跳过朝堂讨论，三省六部的批驳，只在赵顼、王安石、自己三人之间达成协议。

　　有天子和宰辅做保，事情自然会顺利得多。

　　念及于此，王雱接过王安石的话头，笑道：“不妨与王相公直言，我早与官家商量，后续将由我主持变法事宜，国朝民生多艰，我打算以扶贫之策切入。”

　　“至于保马法，保甲法，科举改制法，太学三舍法再等等，日后有机会施行的，王相公且安心。”

　　王安石闻言一怔，随即疑惑地看向了赵顼，以确定王雱所言是否属实。

　　赵顼不知道王雱的目的，但两人素来默契，神色不变的回应道：“朕确有此意。”

　　王安石神色当即肃穆地起来，起身拱手道：“官家，不可。”

　　“先生？”

　　“官家，王雱所言臣闻所未闻，先不论其是否有可行可取之处，就单大宋冗官已然致国库亏空见底，先帝一朝便已经出现国库无法支付官员俸禄的情况，若是按王雱所说将吏改官，且扩大官员名额，大宋平白多出十多万官员，这些人的俸禄从何处来？”

　　“此乃天马行空、不切实际之想法，官家明鉴，万不可任由他胡来啊。”

　　赵顼看得出来，王安石是真着急了，依旧配合着王雱道：“先生勿恼，且听元泽如何说。”

　　王雱老神在在，王安石谈及的问题确实存在，大宋财政不足以支撑整个官吏队伍的运转，除了大宋官员的薪资乃历朝历代最巅峰，更是顶薪中的天花板。

　　先说固定收入，以最低阶的从九品官员为例，一则为正常俸禄，按月发放的铜钱，基数非常高，每月俸禄为30贯，折合后世人民币3万块。二为禄粟，粮食补贴，可领到10石，如果家里人口多，还可以申请多领。三为衣赐补贴，春冬两季各发绫、罗、绸、缎、绢、棉10匹。四为职田，发放10亩良田，五为随从衣粮，配备衙役护卫，不过由于朝廷喜欢塞囚犯编制的刺配厢军，第五条基本上没有人要。

　　除了明面上的工资条，宋代还有两大合法的灰色收入，其一为公使钱，也就是公务招待费，朝廷每年给各级官府拨一笔巨款，名义上是用于招待来往官员、工作应酬的。但这笔钱没有严格的审计，结余下来的钱，官员们就直接分了，很多官员靠“吃公使钱”发大财。

　　其次为添支或者茶汤钱、差旅费、住宿费、差旅奖金等各种报销补贴，官员被派去出差、去边远地区、或者兼任其他职务时，朝廷便会额外发放。

　　一个从九品的官员的薪资福利待遇便如此丰厚，赵匡胤开国的国策并非是句玩笑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赵大杯酒释兵权，承诺给麾下弟兄们的好处，实打实打了钱分了田。这还是最低级的九品官员不贪污拿到手的，若官至宰相，折算下来基本上年薪百万了。

　　要解决这个问题，又不得不提到财政结构下中枢和地方财政之间上交与自留的平衡，还涉及百姓分群治理、银钱流通等金融问题。

　　这解释起来更为复杂，但王雱目的不在于此，而是要插手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