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在数据板上跳动,红色数字切割着寂静,每一秒都像针尖扎进神经。
五小时。
雷恩盯着那串数字,看着秒数一格一格减少,呼吸面罩的嘶嘶声在耳畔放大,成为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节拍。
手臂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像有细小的火焰在皮肤下缓慢燃烧。
他卷起袖子,检查伤口。
棉球已经拿掉,针眼周围淤青扩散成一小片暗紫色,皮肤颜色发暗,透出病态的苍白。
他用指尖轻轻按压,刺痛感尖锐地传来,沿着神经直窜大脑。
声呐图像悬浮在视野边缘,三个幸存者的心跳声稳定下来,规律而微弱,像三台濒临停摆却勉强同步的老旧机器。
点滴瓶里的淡粉色液体缓慢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在寂静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矿工模样的男人动了动手指。
先是食指,然后是拇指,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
雷恩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床边。
男人睁开眼睛,瞳孔缓慢聚焦,浑浊的眼底映出雷恩模糊的轮廓。
“……你……”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砂纸在生锈的金属上摩擦,“……救了我?”
“嗯。”
“其他人……”
“只有你们三个。”雷恩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男人沉默。
几秒钟后,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在灰尘覆盖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
“孩子……八岁……叫米莎……”
“我知道。”
“她喜欢……火星的日落……说天空是粉色的……像草莓糖……”
雷恩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数据板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殖民站人口记录调出,三号居住区,居民名单快速滚动,一个个名字和照片闪过。
米莎·科尔,八岁,女。
照片弹出来,一个金发小女孩对着镜头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记录状态:失踪。
大概率已感染。
雷恩关掉屏幕,黑暗重新吞没那抹笑容。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男人摇头,眼睛还闭着,泪水却止不住。
“……不怪你……怪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黑雾……菌毯……”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词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它们……有声音……在脑子里说话……一直说……”
雷恩转身,盯着他。
“说什么?”
“……女王指令……撤离……召回……”
“女王?”
男人点头,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一个词……重复……女王需要……纯净样本……撤离所有单位……返回核心……”
“核心在哪里?”
“……不知道……声音只说……木星……引力井……”
雷恩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木星。
马库斯提到的异常信号,也在木星轨道附近。
巧合?
数据板突然闪烁,蓝光刺破昏暗。
工程师发来消息。
——地下层探索进度37%。发现大量菌毯残留,但活性极低,像被抽干了生命力。结构分析显示,殖民站地下有非标准建筑空间,金属成分与殖民站建材不符,年代早于殖民站至少五十年。
雷恩回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
“询问幸存者关于地下结构的事。”
工程师的消息很快传回。
——已询问。幸存者称殖民站建设期间曾发现古代废墟,联邦封锁消息,改建为地热发电机组附属仓库。所有工人禁止进入,违者处决。
雷恩看向矿工。
“你们知道地下有东西吗?”
男人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像在努力打捞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
“……听说过……老矿工说的……殖民站建在坟场上……下面埋着……古代人的鬼魂……”
“鬼魂?”
“……会动的金属……还有光……没有声音……像影子……”
雷恩皱眉。
会动的金属。
光。
没有声音。
听起来不像鬼魂,更像某种高度自动化的防御系统,或者……遗迹守卫。
计时器跳动,数字从五小时跳到四小时五十二分。
距离第一次放血已经过去一小时八分钟。
该第二次了。
雷恩走到急救包前,取出新的注射器,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10毫升。
针头细长,尖端锐利得能刺穿空气。
他卷起袖子,找到另一条静脉,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酒精棉球擦拭,冰凉感蔓延。
针头刺入,突破皮肤和血管壁的触感清晰地传来。
血液流入针管,暗红色,比上次更淡一点,像稀释过的葡萄酒。
针管刻度缓慢上升到10。
拔出。
棉球按住针眼,刺痛混合着麻木。
眩晕感骤然袭来,比上次明显得多,像有人用钝器猛击后脑。
他扶住墙壁,金属的冰凉透过手套传来,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
耳朵里的嗡鸣变响,从背景噪音升级为尖锐的嘶叫,像有只金属虫子在颅骨里疯狂振翅。
声呐图像晃动了一下,线条扭曲成抽象画,又勉强恢复正常。
他深吸几口气,呼吸面罩嘶嘶作响,氧气浓度被手动调高。
眩晕感减轻,但并未消失,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
他配置好点滴瓶,液体在瓶中旋转,淡粉色逐渐均匀。
给矿工换上新的点滴管,针头刺入静脉时,男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液体滴落,一滴,两滴,缓慢而坚定。
监护仪上的感染指数又下降了一点,曲线趋于平稳,像被无形的手抚平。
“感觉怎么样?”雷恩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
男人看着他,眼神清醒了一些,浑浊褪去,露出底层残存的人性。
“……好多了……身体……轻了……像卸下了石头……”
“记忆呢?还记得感染期间的事吗?”
男人皱眉,额头挤出深深的沟壑,像在用力挖掘被掩埋的恐怖。
“……碎片……黑雾包裹……身体不听使唤……但意识……清醒……像被困在玻璃棺材里……看着自己……变成怪物……却喊不出声……”
“你记得变成怪物的过程?”
“记得一部分……菌毯钻进皮肤……像针扎……骨头重组……疼得想死……然后……就不疼了……只剩下……服从……”
“服从谁?”
“……女王……”男人说出这个词时,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她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没有拒绝的选项……像本能……”
雷恩沉默。
他想起自己的幻觉,那个冰冷的女声,在记忆和现实的缝隙间低语。
“另一半……归来……”
也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区别是,他能拒绝,至少目前还能,尽管每次拒绝都像撕裂灵魂。
计时器跳动,数字跳到四小时三十分。
雷恩走到另外两个幸存者床边,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男人,都还昏迷,但胸膛起伏规律,生命体征稳定得像假象。
他检查点滴瓶,液体还剩一半,淡粉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数据板弹出工程师的新消息,蓝光闪烁。
——发现入口。地下三百米处,金属墙壁有隐藏门,门禁系统为上古文明制式,加密等级极高。正在破解。预计耗时十五分钟。
雷恩回复,手指因为虚弱而颤抖。
“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刻撤退,不要冒险。”
——明白。塞拉说,让你老实待着,别乱动。
雷恩扯了扯嘴角,呼吸面罩下的笑容苍白而短暂。
“告诉她,我很老实。”
数据板沉默了几秒,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谴责。
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塞拉的私人频道,没有加密,直白得刺眼。
“撒谎精。”
雷恩没回复,只是关掉消息窗口,让黑暗重新笼罩屏幕。
他坐回墙边,背靠冰冷的金属,闭上眼睛试图休息。
但睡不着。
脑子很乱,像被风暴席卷的废墟。
女王的指令在耳边回响,木星引力井的阴影在心头盘旋,父亲的实验室在记忆深处闪烁,马库斯的伤疤在眼前浮现。
还有莉亚。
莉亚还在等,等钱,等药,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如果他的血能救人,能净化瘟疫,那为什么不能救莉亚?
因为莉亚的病不是瘟疫,是基因崩溃,先天性的,从出生就刻在骨髓里的诅咒。
和他有关吗?
父亲制造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无意中制造了莉亚的缺陷?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根淬毒的刺,狠狠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摇头,强迫自己停止思考,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
不能想。
想了也没用,只会让本就虚弱的神经更加紧绷。
计时器跳动,数字跳到三小时五十八分。
第二次放血时间到。
雷恩站起来,动作因为眩晕而摇晃,像喝醉了酒。
他稳住身体,取出注射器,金属外壳沾着冷汗,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还是10毫升。
针头刺入静脉,这次血流得慢,针管里的红色液体上升得很缓,像不愿离开身体。
拔出来的时候,针眼周围渗出一小滴血,颜色很淡,接近粉色,像被水稀释过无数次。
他按住棉球,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上次更重。
视野边缘发黑,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
声呐图像开始闪烁,像接触不良的老旧屏幕,线条扭曲断裂。
他扶着墙,慢慢坐下,背靠金属墙壁,冰凉透过防护服传来,刺激着麻木的皮肤。
呼吸。
深呼吸。
氧气面罩嘶嘶响,像垂死者的喘息。
数据板弹出警告,红色字体刺眼。
——检测到雷恩心率异常升高至165。血压持续下降。基因波动加剧。建议立即停止一切活动,平卧休息,等待医疗支援。
雷恩关掉警告,手指因为虚弱而颤抖,差点按错按钮。
他配置好点滴瓶,给女人换上,手指抖得厉害,玻璃瓶在掌心打滑,差点摔碎。
稳住。
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控制颤抖。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涌出,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和模糊。
他摘掉呼吸面罩,用袖子擦汗,布料粗糙,摩擦皮肤生疼。
袖子上有血渍,干涸的变成褐色,新鲜的还是红色,混在一起,难看又刺眼。
他想起塞拉的话,那句带着怒气和无奈的指责。
“你就告诉莉亚,她哥哥是个白痴。”
莉亚会信,她还会笑,说哥哥本来就是白痴,然后偷偷躲起来哭,眼泪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不能让她哭。
雷恩咬牙,撑着墙壁站起来,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在这些人还活着的时候不能,在真相还没揭开的时候不能。
计时器跳动,数字跳到三小时整。
数据板弹出工程师的消息,蓝光在昏暗里格外醒目。
——门禁破解成功。内部空间巨大,初步扫描显示面积超过五千平方米。检测到大量数据存储设备,数量估计在三百台以上。进入中。
然后是塞拉的消息,简短而急促。
“里面很干净。没有菌毯,没有感染体,连灰尘都很少。像……仓库。或者档案馆。安静得可怕。”
雷恩回复,手指因为虚弱而缓慢。
“小心。保持通讯畅通。”
“你那边怎么样?”
“正常。”
“撒谎。”
雷恩没再回复,只是关掉消息窗口,让寂静重新降临。
他走到矿工床边,男人已经醒了,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瞳孔里倒映着金属顶板的模糊光影。
“能坐起来吗?”雷恩问,声音沙哑。
男人尝试,手臂撑起身体,动作缓慢得像慢镜头,肌肉因为久卧而僵硬,但最终还是做到了。
他靠在床头,喘气,胸口起伏明显。
“……谢谢。”他说,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不用。”雷恩递给他一瓶营养液,塑料瓶在掌心微微发凉,“喝点,补充体力。”
男人接过,小口喝,液体滑过喉咙时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你……不是普通人。”男人说,眼睛盯着雷恩,目光里混合着感激和探究,“你的血……能杀那些东西。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能力。”
“嗯。”
“为什么?”
“不知道。”雷恩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诚实,“生来如此。”
男人沉默,喝光营养液,塑料瓶在手里捏得轻微变形。
“……我见过……类似的事。”他说,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不该说出口的秘密,“二十年前……我还是学徒……跟着老矿工下井……在月球……宁静海矿场……”
雷恩的呼吸骤然停住,心脏在胸腔里猛跳。
“宁静海?”
“对。”男人点头,动作缓慢,“那时候矿场刚开,挖到深层……发现古代遗迹……联邦封锁了消息……但有几个矿工……偷偷进去过……想捞点值钱的东西……”
“然后呢?”
“……死了。”男人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除了一个……他活着出来……但疯了……整天念叨……基因……蓝图……还有……抗体……”
雷恩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那个人叫什么?”
“……不记得……只记得外号……叫‘疤手’……因为他左手有疤……从手腕到肘部……像蜈蚣爬在上面……很深……”
马库斯。
雷恩的心脏跳得更猛,像要撞碎肋骨。
“他还说了什么?”
“……说下面有实验室……古代人的……还有东西活着……需要血……特殊的血……才能开门……”
“开门?”
“……通往……真相的门。”男人摇头,眼神迷茫,“那时候我们都当他疯了……胡言乱语……后来他失踪了……联邦说他调走了……但我知道……他进了军方……因为他的眼神……变了……”
男人看向雷恩,目光锐利起来。
“你认识他?”
雷恩没回答,只是沉默,让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数据板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红光闪烁,撕裂昏暗。
——紧急通讯接入:马库斯教官。
雷恩接通,全息影像弹出来,马库斯的脸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雷恩,听好。”他说,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子弹射出,“工程师在遗迹里发现了创世纪实验室的标识,清晰度百分之百。我需要你们立刻深入,找到主数据库,下载所有数据。但有个问题,严重的问题。”
“什么?”
“门禁系统需要基因验证。”马库斯调出一张扫描图,显示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高约十米,表面刻满复杂的纹路,像电路图和基因螺旋的混合体,“只有特定基因序列能打开。我怀疑……需要你的血。”
雷恩盯着那道门,纹路很眼熟,像父亲笔记里那些潦草而神秘的符号。
“位置?”
“地下三百五十米,遗迹核心区。”马库斯说,“塞拉和工程师已经到门口了,但门打不开,所有物理和电子手段都无效。你需要下去,立刻。”
“幸存者怎么办?”
“抑制剂无人机还有两小时抵达。”马库斯说,“你可以先下去,开门,拿到数据,然后回来。时间来得及,如果一切顺利。”
雷恩看向矿工,男人也在看他,眼神复杂,混合着求生欲和某种深沉的疲惫。
“……你去吧。”男人说,声音很轻,却坚定,“我们……能撑住。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雷恩沉默,数据板显示三个幸存者的感染指数又开始缓慢上升,曲线像逐渐抬头的毒蛇。
距离上次净化已经过去两小时,抗体在降解,速度比预计更快。
如果他现在下去,来回至少一小时,加上开门和取数据的时间,可能更久。
幸存者撑不到他回来。
“我需要先给他们再次净化。”雷恩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行。”马库斯语气严厉,像钢鞭抽打空气,“你的状态不能再放血。基因稳定性已经到危险边缘。无人机马上就到,他们能撑住。”
“撑不住。”
“雷恩!”
“教官。”雷恩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你当年在月球遗迹,是不是也遇到了需要血才能打开的门?”
马库斯愣住,全息影像里,他的表情凝固,像瞬间冻结的湖面。
几秒钟后,他点头,动作缓慢而沉重。
“是。”
“你用了谁的血?”
“……你父亲的。”马库斯说,声音低下去,像从深渊传来,“他割开手掌,把血抹在门上。门开了,无声无息。然后……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马库斯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像影子……没有实体……但能杀人,速度快得看不清。我们小队十二个人,只有我活下来。因为你父亲……给我注射了血清,用他自己的血提炼的。”
雷恩看着马库斯手臂的位置,虽然袖子遮着,但那道疤的形状刻在记忆里,扭曲狰狞。
“所以这次,也可能有危险。”
“对。”马库斯坦白,没有掩饰,“但我需要数据,需要知道真相,需要搞清楚你父亲到底做了什么,瘟疫从哪里来,女王是谁。所以这个险,必须冒。”
雷恩深吸一口气,稀薄的空气冲进肺部,带来刺痛和清醒。
“给我十分钟。我给他们净化,然后下去。”
“雷恩……”
“这是最优解。”雷恩说,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保住他们的命,拿到数据。两不误。”
马库斯盯着他,全息影像的眼睛里闪过挣扎、愤怒,最终化为疲惫的妥协。
“……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如果十分钟后你没下去,我会命令塞拉强行把你拖下来。”
通讯断开,全息影像消失,黑暗重新笼罩。
雷恩取出注射器,第三次,金属外壳在掌心冰凉。
还是10毫升。
针头刺入静脉,这次血流得更慢,像黏稠的糖浆,针管里的液体颜色更淡,接近透明粉色,几乎看不出红色。
拔出来的时候,针眼周围没有血渗出,皮肤苍白得像纸,血管清晰可见。
眩晕感排山倒海,像海啸席卷大脑。
他扶住床沿,指甲抠进金属边缘,才没摔倒。
视野全黑,声呐图像彻底消失,耳朵里的嗡鸣变成尖锐的嘶叫,盖过一切声音。
他咬牙,摸索着配置点滴瓶,手指抖得厉害,打翻了两个瓶子,玻璃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捡起来,碎片割破手套,鲜血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痛。
继续。
终于配好三瓶,挂上,液体滴落,缓慢而坚定。
监护仪上的感染指数开始下降,曲线像被无形的手拉平。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大口喘气,汗水浸透内衣,冰冷黏腻。
呼吸面罩的氧气开到最大,还是觉得缺氧,肺部像被挤压。
数据板弹出警告,红色字体疯狂闪烁。
——基因稳定性下降至危险阈值。染色体端粒缩短速度加速至正常值十二倍。强烈建议立即停止一切活动,接受治疗,否则不可逆损伤风险高达73%。
雷恩关掉警告,手指因为虚弱而颤抖,按了三次才成功。
他扶着墙站起来,动作踉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走向舱室门口,隔离力场关闭,蓝光熄灭。
走廊漆黑,只有头盔灯的光束切割黑暗,照出扭曲的金属结构和残留的菌毯痕迹,干枯发黑,像烧焦的苔藓。
他迈步,踏入走廊,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孤独而沉重。
地下层的入口在走廊尽头,工程师破解的门敞开着,里面是向下的阶梯,金属结构锈迹斑斑,边缘锋利。
雷恩抓住扶手,一步步往下走,阶梯很长,螺旋向下,像通往地狱的甬道。
头盔灯的光束照出墙壁上的菌毯残留,干枯,发黑,像烧焦的苔藓,没有生命迹象。
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靴子踩在金属阶梯上的回响,单调而持久。
走了大概五分钟,阶梯到底,前面是一条宽阔的通道,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泛着暗哑的光泽,像打磨过的黑曜石。
通道尽头有光,蓝白色的光,冷冰冰,像极地的冰层。
雷恩走过去,脚步虚浮,像飘在梦里。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高约二十米,直径超过五十米,穹顶布满复杂的纹路,像星空图。
塞拉和工程师站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门高十米,宽六米,表面刻满纹路,中心有一个凹槽,手掌形状。
塞拉转头看到雷恩,快步走过来,头盔下的眼睛瞪大。
“你脸色像死人。”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慌。
“没事。”雷恩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放血了?”
“嗯。”
塞拉盯着他,几秒钟后,转身走向工程师,肩膀绷紧。
“门怎么开?”
工程师在数据板上敲击,屏幕蓝光闪烁。
——分析显示,凹槽需要生物识别。基因序列匹配度要求99.9%以上。建议雷恩将手掌按上去,可能需要血液样本。
雷恩走到门前,抬头看着那个凹槽,手掌形状,大小和他的手差不多,纹路从凹槽向外辐射,像血管网络。
他抬手,脱掉左手手套,绷带还缠在手掌上,血迹渗透,褐色和红色混杂。
他解开绷带,动作缓慢,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皮肤苍白,没有血色,像死人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按进凹槽,严丝合缝。
冰凉的触感传来,像金属吸走了所有温度。
下一秒,纹路亮起,蓝白色的光顺着纹路流动,从凹槽向外蔓延,点亮整扇门,光芒刺眼。
门内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低沉,厚重,像远古巨兽的苏醒。
然后,门向两侧滑开,没有声音,平滑得像刀切黄油。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白色灯光自动亮起,照亮整个空间,明亮得刺眼。
实验台,仪器,玻璃器皿,数据终端,一切都保持原样,像昨天还有人在这里工作,但灰尘很厚,覆盖一切。
空气里有陈旧的味道,像封存的档案室,混合着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
雷恩迈步走进去,靴子踩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扬起细微的灰尘。
塞拉和工程师跟在后面,工程师的数据板疯狂闪烁,接收着海量数据。
——检测到大量存储设备,数量估计三百台以上。数据完整度估计87%。正在尝试解密,预计耗时三小时。
雷恩走到最近的一个实验台前,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纸质,泛黄,边缘卷曲。
他拿起笔记本,灰尘在指尖飞舞,在灯光下像金色的微粒。
翻开。
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潦草而有力。
“创世纪计划日志,第742次实验。”
下面有日期,二十一年前,精确到秒。
雷恩的手指颤抖,几乎拿不住笔记本。
他继续翻,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日志记录着实验过程,基因编辑,胚胎培养,失败,再尝试,字里行间透着绝望和执着。
直到最后一页。
“第742次实验,成功。”
“个体编号:雷恩·卡特。”
“基因序列稳定性:87%。”
“抗体携带确认,活性达标。”
“副作用:视觉神经发育抑制,听觉神经超常强化,代谢速率异常升高。”
“备注:唯一成功个体。但蓝图显示,抗体基因与‘完美个体’设计同源。风险未知,需持续监测。”
雷恩盯着那行字,“完美个体”,像诅咒刻在纸上。
女王的蓝图?
他翻到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贴着一张照片,边缘泛黄。
照片里,父亲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实验室里,背景是闪烁的屏幕和仪器。
婴儿很小,闭着眼睛,皮肤皱巴巴。
父亲在笑,笑容疲惫,但温暖,眼睛里闪着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颤抖。
“为了莉亚。为了所有人。原谅我。”
雷恩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鲜血渗出,滴在照片上,染红边缘。
笔记本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扬起更多灰尘。
他弯腰去捡,眩晕感袭来,眼前发黑,世界旋转。
他扶住实验台,金属边缘冰冷,稳住摇晃的身体。
塞拉走过来,捡起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看向雷恩,眼神复杂。
“……你父亲……”
“我知道。”雷恩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像破碎的玻璃。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形容器,高约三米,直径两米,里面充满淡蓝色液体,静止不动。
容器底部,连接着复杂的管道和电线,像血管网络。
容器是空的,但表面的标签还在,金属刻字清晰。
“培养舱:抗体携带者原型体。编号RC-01。”
旁边还有一个容器,小一些,标签模糊,灰尘覆盖。
雷恩走过去,用袖子擦掉灰尘,动作缓慢而沉重。
标签上写着:“关联个体:莉亚·卡特。基因同源崩溃监测。状态:持续恶化。”
他的呼吸骤然停住,像被人扼住喉咙。
同源崩溃。
莉亚的病,真的和他有关,和他的基因有关,和他的诞生有关。
像镜子两面的裂痕,一边破碎,另一边也无法完整。
“雷恩。”塞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
雷恩没回头,只是盯着那个标签,眼睛发涩,却没有泪水。
“我妹妹……”他开口,声音哽住,像卡在喉咙里,“是因为我……因为我被制造出来……”
“不是。”塞拉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不是你。是你父亲的选择,是实验的代价,是命运的捉弄。但不是你的错。”
雷恩摇头,动作缓慢而绝望。
“如果我没有被制造出来……莉亚就不会生病……她会是个健康的孩子……”
“那这三个人已经死了。”塞拉说,手指收紧,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还有未来可能被救的更多人。你父亲制造你,是为了对抗瘟疫,为了拯救人类。莉亚的病……是意外,或者……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残酷的代价。”
“代价……”雷恩重复这个词,声音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数据板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红光闪烁,撕裂实验室的寂静。
工程师冲过来,数据板屏幕疯狂闪烁,字体跳动。
——检测到高浓度能量反应!来源:实验室中央控制台!警告:基因共鸣触发!强度持续上升!
雷恩转头,实验室中央,有一个控制台,黑色金属外壳,上面布满了按钮和屏幕,中心有一个凹槽,和他刚才按的手掌凹槽一样。
凹槽在发光,蓝白色的光,越来越亮,像小型恒星在诞生。
同时,雷恩感觉到一股牵引力,从身体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古老而强大。
他的血液在发热,耳朵里的嗡鸣变成规律的脉冲,和控制台的光闪烁同步。
咚。
咚。
咚。
像心跳,像鼓点,像远古的呼唤。
“雷恩,离开那里!”塞拉拽他,力道很大,但他没动。
他盯着控制台,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
一步。
两步。
控制台的光越来越亮,光芒吞没一切。
他的左手掌开始发热,伤口在发烫,像有火焰在燃烧。
他抬起手,伸向凹槽,动作缓慢而坚定。
“雷恩!”塞拉大喊,声音里充满恐慌。
但已经晚了。
他的手掌按进凹槽,严丝合缝。
光芒爆发,蓝白色的光吞没整个实验室,像超新星爆炸。
雷恩的视野里,无数画面闪过,碎片般涌入大脑。
父亲在实验台前忙碌,背影疲惫。
基因蓝图在屏幕上旋转,复杂如星空。
一个冰冷的女性面容,在黑暗中浮现,嘴唇蠕动,声音直接响在脑海深处。
“……归来……另一半……完成蓝图……”
然后黑暗降临,一切归于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