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彻底黑了。
不是黑暗,是虚无。
声呐构建的三维图像还在,但线条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边缘模糊成一片噪点。
耳朵里的嗡鸣变成尖锐的嘶叫,刺穿颅骨,盖过一切声音。
塞拉的脸在声呐图像里晃动,轮廓模糊。
她的嘴在动,但雷恩听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手臂被抓住,力量很大,拽着他后退。
靴子拖过金属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身体很轻,像飘起来,又很重,像灌了铅。
后背撞上墙壁。
冰凉透过防护服传来,刺激神经。
雷恩深吸一口气,火星稀薄的空气混着黑雾残留的焦臭味冲进面罩,呛得他咳嗽。
咳嗽牵动胸腔,疼痛炸开。
“别动。”塞拉的声音终于穿透嗡鸣,像隔着厚玻璃传来,“工程师!”
数据板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快速闪烁。
——生命体征监测中。心率187,血压70/40,体温39.8度。基因序列波动检测:染色体端粒异常缩短,白细胞计数骤降。建议立即停止外部刺激,注射稳定剂。
“稳定剂在泰坦上。”塞拉说,声音紧绷,“能撑到回去吗?”
——未知。副作用数据不足。根据现有模型推断,继续失血或暴露于瘟疫环境将导致基因崩溃风险上升至37%。
雷恩抬手,想摘掉头盔,手指颤抖,按了几次才碰到解锁钮。
咔嗒。
面罩弹开,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火星尘埃的干燥气味。
他大口呼吸,喉咙火辣辣地疼,像吞了砂纸。
“你疯了?”塞拉按住他的手,力道很大,“这里空气不适合呼吸!”
“闷。”雷恩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
塞拉盯着他看了两秒,从腰包里掏出便携式呼吸面罩,扣在他脸上。
透明塑料罩住口鼻,氧气阀嘶嘶作响,输送着纯净空气。
雷恩深吸几口,眩晕感稍微减轻。
视野边缘的黑暗退去一些,声呐图像重新稳定,线条清晰起来。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掌。
伤口还在渗血。
血液颜色很淡,淡红色,像被水稀释过。
滴落在地板上的血珠蒸发菌毯的效果明显减弱,黑雾稀薄,只剩几缕白气。
“止血。”塞拉撕开急救包,取出凝血喷雾和绷带。
雷恩没动,任由她处理。
喷雾喷在伤口上,带来刺痛和冰凉。
绷带缠绕手掌,一圈又一圈,勒得很紧。
“那三个人……”雷恩开口,声音透过呼吸面罩,闷闷的。
“活着。”塞拉头也不抬,动作麻利地打结,“生命体征稳定了,感染指数降到安全阈值以下。你的血……确实有用。”
她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
绷带打完结,她没松手,手指按在雷恩手腕上,隔着防护服和绷带,能感觉到脉搏跳动,很快,很乱。
“但你有事。”塞拉说,声音压低,“马库斯说过,你的能力不能滥用。”
“滥用?”雷恩扯了扯嘴角,呼吸面罩下的笑容扭曲,“救人是滥用?”
“如果救三个人让你自己倒下,那就是。”塞拉松开手,站起来,转身看向那三张医疗床,“然后呢?下次遇到三十个人,三百个人,你也这么干?直到把自己抽干?”
雷恩没回答。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发软,但撑住了。
眩晕感还在,像喝多了劣质酒,世界在缓慢旋转。
他走向医疗床,靴子踩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第一个幸存者,那个矿工模样的男人,眼皮在动。
雷恩停在床边,低头看着。
男人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慢慢抬起,在空中摸索,像盲人寻找方向。
他碰到雷恩的手臂,抓住防护服的布料,力道很轻。
“……孩子……”男人的嘴唇蠕动,声音微弱,“……我的孩子……在……三号居住区……”
“居住区已经沦陷了。”塞拉走过来,声音冷静得残酷,“扫描显示没有生命信号。”
男人的手僵住。
几秒钟后,他松开手,手臂垂落,砸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睛睁开了,瞳孔涣散,盯着天花板,没有焦点。
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灰尘,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
没有哭声。
只有寂静。
雷恩转身,走向舱室另一头,远离那张床。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声呐图像还在,三个幸存者的心跳声清晰传来,一个比一个慢,像逐渐停摆的钟。
“后悔了?”塞拉问。
“没有。”雷恩说,声音很轻,“只是……累了。”
“那就休息。”塞拉走到工程师的数据板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殖民站结构图,“菌毯没有激活,说明你的血确实清除了这片区域的瘟疫活性。我们可以在这里建立临时据点,等泰坦把医疗物资运下来。”
数据板闪烁。
——建议:对三名幸存者进行持续监测。雷恩的血液净化效果可能具有时效性,需要后续观察。
“时效性?”雷恩睁开眼。
——初步分析显示,血液中的抗体成分会随时间降解。幸存者体内的瘟疫纳米单元被中和,但基因层面的损伤未完全修复。若抗体浓度下降,残留的基因损伤可能导致复发。
“意思是还得再来几次。”塞拉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那就来。”雷恩说。
“你……”
“我能撑住。”雷恩打断她,撑着墙壁站直,“三个人而已。”
塞拉盯着他,面罩后的眼睛闪着光。
她没说话,转身走向舱室门口,检查隔离力场发生器的状态。
力场屏障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水波,隔绝内外。
工程师的数据板又亮了。
——雷恩生理数据更新:基因波动加剧。染色体端粒缩短速度是正常值的八倍。继续失血将加速这一进程。
“端粒缩短是什么意思?”雷恩问。
——通俗解释:细胞衰老加速。理论上,你的生理年龄正在快速增加。
雷恩沉默了几秒。
“具体多少?”
——根据当前速率推算,每100毫升血液损失,相当于缩短两年生理寿命。误差范围正负百分之二十。
“两年换一条命。”雷恩说,声音平静,“挺划算。”
“划算个屁!”塞拉猛地转身,声音拔高,在寂静的舱室里回荡,“你当自己是可再生资源?用完了还能长回来?”
“总比死了强。”
“那你自己呢?”塞拉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头盔几乎撞上他的呼吸面罩,“你死了,莉亚怎么办?你妹妹还在等你去救她,你倒好,先把自己耗死在这儿!”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呼吸面罩的嘶嘶声变得格外清晰。
“莉亚的病……”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可能永远治不好。但这些人,现在就能救。”
“所以你就替他们死?”
“我没死。”
“快了!”塞拉的手指戳在他胸口,隔着防护服,力道很大,“心率一百八,血压低到快休克,基因在崩溃边缘!这叫没死?这叫慢性自杀!”
雷恩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收紧。
塞拉没挣脱,只是盯着他。
“我知道风险。”雷恩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但我爸造我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对抗瘟疫的抗体,行走的解药。现在瘟疫就在这儿,人就在这儿,我不用,留着干嘛?当摆设?”
“你不是解药!”塞拉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人!”
“有区别吗?”
这句话问出来,舱室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维生设备的哔哔声,幸存者微弱的呼吸声,隔离力场发生器低沉的嗡鸣。
塞拉的手腕在雷恩手里,脉搏跳动,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数据板屏幕突然闪烁红光。
——紧急通讯接入:马库斯教官。
塞拉抽回手,转身走向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接通通讯。
马库斯的全息影像弹出来,半透明,像素有点模糊,信号不稳定。
他穿着星门基地的制服,背景是指挥中心,屏幕和数据流在身后滚动。
“报告情况。”马库斯说,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电流杂音。
“三名幸存者已初步净化,生命体征稳定。”塞拉说,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但雷恩出现严重副作用,基因层面出现波动,建议立即撤离接受治疗。”
“撤离不行。”马库斯摇头,“殖民站深处检测到异常能量信号,频率和创世纪实验室遗迹的残留信号吻合。我需要你们继续深入调查。”
“教官,雷恩的状态……”
“我知道。”马库斯打断她,目光转向雷恩,“小子,还能动吗?”
雷恩点头。
“能。”
“那就听着。”马库斯调出一张结构图,殖民站地下层的三维模型旋转,“能量信号源在地下三百米处,靠近殖民站的地热发电机组。工程师,分析信号特征。”
数据板接收数据,快速处理。
——信号特征匹配度87%。确认为上古文明科技残留。同时检测到微弱瘟疫活性,浓度约为地表菌毯的千分之一。
“地下还有东西。”马库斯说,“可能是创世纪计划的早期实验场,也可能是瘟疫的另一个培养皿。我需要你们下去,拿到数据,如果有样本,采集回来。”
“任务优先级?”塞拉问。
“最高。”马库斯说,“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搞清楚瘟疫的源头,还有你父亲的计划全貌。”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父亲……”
“对。”马库斯看着他,目光锐利,“二十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殖民站还没建完,我们在下面发现了点东西,然后……出了事。”
他抬起左手,撸起袖子。
手臂上有一道伤疤,从手腕延伸到肘部,扭曲狰狞,像蜈蚣趴伏在皮肤上。
疤痕颜色很深,即使在模糊的全息影像里也能看清。
“这就是代价。”马库斯说,“但我活下来了,因为你父亲给我注射了血清。和你的血类似的东西。”
雷恩盯着那道疤。
“所以你知道副作用。”
“知道一部分。”马库斯放下袖子,“但你的情况更特殊。你是完整的抗体携带者,我是被动接受者。你的代价……可能更大。”
“多大?”
“不知道。”马库斯坦白,“你父亲没来得及研究透,计划就中止了。但现在,我们需要数据,需要知道真相。所以这个险,必须冒。”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要你保证一件事:量力而行。别把自己搭进去。你死了,一切就真完了。”
雷恩没说话。
他看着马库斯手臂的位置,虽然袖子已经放下,但那道疤的形状刻在记忆里。
二十年前的伤,到现在还这么清晰。
代价。
他低头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掌。
血已经止住了,但绷带下面还在隐隐作痛,像有火在烧。
耳朵里的嗡鸣减轻了,但没完全消失,像背景噪音,时刻提醒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我去。”雷恩说。
“雷恩!”塞拉转头看他。
“但我需要抑制剂。”雷恩继续说,声音平静,“能稳定基因的东西。有吗?”
马库斯点头。
“星门基地有库存,是你父亲留下的。我已经调了一架医疗无人机出发,六小时后抵达你们的位置。在这之前,不要再用血。”
“六小时……”塞拉看向那三张医疗床,“幸存者撑得住吗?”
数据板闪烁。
——根据当前抗体降解速率计算,幸存者体内的瘟疫残留将在五小时四十二分钟后突破安全阈值。届时需要二次净化。
“撑不住。”雷恩说。
“那就等无人机到了再说。”马库斯命令,“这是命令,雷恩。六小时内,不许再放一滴血。”
全息影像闪烁了几下,断开连接。
舱室里又安静下来。
塞拉走到雷恩面前,盯着他。
“你刚才答应他了。”
“嗯。”
“你会遵守吗?”
雷恩没回答。
他走到医疗床边,看着那个矿工模样的男人。
男人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灰痕。
呼吸很慢,很浅,像随时会停止。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缓慢下降。
心率从72降到68。
血压从110/70降到105/65。
感染指数虽然还在安全阈值内,但曲线开始往上翘,像爬坡。
“他撑不到六小时。”雷恩说。
“马库斯的命令……”
“命令是死的。”雷恩转身,走向工程师的数据板,“人是活的。”
他调出殖民站的能源分布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地下层区域。
地热发电机组的位置标红,周围有复杂的管道网络,像血管。
“我们需要下去调查,但幸存者需要持续净化。”雷恩说,“解决方案很简单:分头行动。”
“怎么分?”塞拉皱眉。
“你和工程师下去,调查信号源。”雷恩说,“我留在这里,照顾他们。”
“然后偷偷放血?”
“少量。”雷恩说,“维持他们的抗体浓度,直到无人机抵达。这样既能完成任务,又能保住他们的命。”
塞拉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违反命令。”
“知道。”
“你知道这可能让你自己更糟。”
“知道。”
“那你还要做?”
雷恩抬头,看向她。
“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如果下面躺着的是伊森。”
塞拉的呼吸停住了。
面罩后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
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手指在身侧收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几秒钟后,她松开手。
“我会做同样的事。”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会恨自己。”
“那就恨吧。”雷恩说,“总比后悔强。”
他走到工程师面前,数据板屏幕映亮工程师专注的脸。
工程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帮我计算一个安全剂量。”雷恩说,“每次放多少血,既能维持幸存者的抗体浓度,又不会让我的基因崩溃加速到危险程度。”
工程师的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敲击。
公式滚动,变量代入,模型运行。
一分钟后,结果弹出来。
——建议剂量:每次不超过20毫升,间隔时间不少于两小时。按此方案,六小时内总失血量60毫升,预计导致生理年龄缩短约1.2年,基因崩溃风险上升至19%。
“可以接受。”雷恩说。
“接受个鬼。”塞拉说,但声音里已经没有怒气,只剩下疲惫,“1.2年……你说得真轻松。”
“比三年强。”雷恩从急救包里翻出新的绷带和一支10毫升的注射器,“开始吧。”
他走到第一张床边,坐下,卷起左手袖子。
手臂上有旧伤疤,矿道塌方时留下的,还有训练时的擦伤,纵横交错。
注射器针头刺入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流入针管,慢慢上升,到10毫升刻度线停住。
雷恩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他把注射器递给塞拉。
“静脉注射,稀释到生理盐水里,点滴输入。”
塞拉接过注射器,手指收紧。
她盯着那管血,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医疗设备,开始配置点滴瓶。
液体混合,血液在盐水中化开,变成淡粉色。
点滴管连接,针头刺入幸存者的手臂静脉,液体开始滴落,一滴,两滴,缓慢而稳定。
监护仪上的数字停住了下降趋势。
感染指数曲线拉平,不再上升。
“有效。”塞拉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雷恩点头,按住手臂上的针眼,棉球已经染红。
眩晕感又来了,比刚才轻,但存在,像背景噪音调高了一格。
他闭上眼睛。
声呐图像里,三个幸存者的心跳声变得有力了一些,像重新上紧发条的钟。
那个矿工模样的男人,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明显。
“……谢谢……”男人的嘴唇蠕动,声音微弱,但清晰。
雷恩没睁眼。
“不用谢。”他说,“活着就行。”
塞拉配置好另外两瓶点滴,给另外两个幸存者挂上。
做完这些,她走到雷恩面前,蹲下,视线和他齐平。
“我和工程师下去。”她说,“你留在这里,每隔两小时放一次血,每次10毫升,不准多。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呼叫,我们马上回来。”
“好。”
“我是认真的,雷恩。”塞拉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如果你敢多放一滴,我就……”
“你就怎样?”
塞拉盯着他,几秒钟后,松开手。
“我就告诉莉亚,她哥哥是个白痴。”
雷恩扯了扯嘴角。
“她会信的。”
塞拉站起来,转身走向工程师,开始检查装备。
手枪上膛,弹药补充,扫描仪校准。
工程师背起数据板和工具包,手指在门禁控制器上敲击,破解通往地下层的安全门。
隔离力场发生器调整到半功率,只覆盖医疗舱室,节省能源。
门开了。
走廊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头盔灯的光束切割黑暗,照出扭曲的金属结构和残留的菌毯痕迹。
塞拉回头看了雷恩一眼,然后转身,踏入黑暗。
脚步声远去。
舱室里只剩下雷恩,三个幸存者,还有维生设备规律的哔哔声。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的嗡鸣还在,但习惯了,像白噪音。
手臂上的针眼隐隐作痛,绷带下面的伤口也在痛,两种痛感交织,提醒他还活着。
他想起马库斯手臂上的疤。
二十年前。
父亲在这里做过实验,留下血清,救了马库斯。
然后计划中止,父亲失踪,留下他和莉亚,还有这一身麻烦的血。
为什么?
父亲到底想干什么?制造抗体对抗瘟疫,这说得通。
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这种代价?
记忆碎片浮现。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实验室的白色灯光,仪器嗡嗡作响,玻璃器皿里流动着彩色液体。
父亲的身影,背对着他,在操作台前忙碌。
还有声音。
父亲的声音,低沉,温和,但带着疲惫。
“……必须成功……否则一切都完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冰冷,空洞,像从深渊传来。
“……另一半……归来……”
雷恩猛地睁眼。
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他抬手按住额头,掌心全是冷汗。
那个声音……不是记忆,是幻觉,但太真实了,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看向四周。
舱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医疗设备和三个昏迷的幸存者。
隔离力场泛着淡蓝色的光,隔绝一切。
声音消失了,但寒意残留,像冰水顺着脊椎流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还有五小时。
抑制剂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