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废墟里，风吹着我的衣服。腰上的锁魂链轻轻响。人们还在骂我，声音很吵。我没理他们，只看了沈楠一眼。她也看了我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没有跑，是一步一步走的。腿有点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口那块特别疼，像是有人拿锯子在里面拉。喉咙全是血味，咽口水都痛。

　　后面有人喊：“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追了过来。我加快速度，拐进一条窄道，靠着倒下的旗杆躲起来。那些人从另一边跑过去，边跑边叫：“往林子那边去了！快堵！”

　　我蹲下来喘气。天还没亮，城外黑乎乎的一片，是片老林子。我知道那地方，没人敢进去，说里面有妖兽，还有毒果，吃了会发疯。

　　但现在我也顾不了那么多。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贴着墙根往城外走。路上都是碎砖和烧焦的木头，踩上去吱嘎响。我不走大路，专挑破墙中间钻。背上全是冷汗，耳朵一直听着有没有人跟上来。

　　终于到了林子边。

　　树很密，叶子挡住了光。我走进去，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着软软的。空气又闷又湿，有股烂叶子和泥土的味道。我靠在一棵树上坐下，想歇一会儿。

　　可刚坐下，嗓子就干得厉害。

　　喉咙像被火烧过，吞口水都像割肉。我摸了把脸，手上黏糊糊的，是血和灰混在一起干了。我想喝水，可没带水囊。这林子里也不可能有水。

　　正想着，忽然看见脚边有一点红。

　　低头一看，枯叶堆里躺着一颗果子。红色的，表面亮亮的，像涂了油。不大，比拇指粗一点，一头尖，有点像枣，但更圆。它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周围的叶子都黑了，像是被吸干了一样。

　　我觉得不对劲。

　　这种果子不该长这样，也不会单独出现在路边。可我现在太渴了，脑子有点晕，只想喝点东西。我捡起果子，拿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香味，甜里带点腥，像是花粉混着铁锈。闻了两下，头就开始晕。我晃了晃脑袋，想清醒点，可那味道已经钻进脑子里，整个人开始飘。

　　“管他呢……”我低声说，“死都死过几回了，还怕一颗果子？”

　　我张嘴咬了一口。

　　果肉很软，一碰就化，汁水流进喉咙，凉凉的，舒服得让我打了个激灵。可才舒服两秒，肚子突然一抽，像是被人从里面钩了一下。

　　我“呃”了一声，手一松，果核掉在地上。

　　接着，眼前开始晃。树影乱扭，地面起伏，像在船上摇。耳朵嗡嗡响，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地撞胸口。我抓住树干想站稳，可手刚碰到树皮，它就开始动，像活的一样。

　　“操……”我想笑，可笑不出来。

　　视线模糊了。我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倒，倒下可能就起不来了。我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走，树枝划在脸上，出了血也不觉得疼。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一个洞口。

　　不大，半人高，一半被藤蔓盖着。我扒开藤条，钻了进去。里面是石头地，很冷。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喘着气。

　　额头烫得很，像是发烧了。我抬手摸了摸，手心滚烫，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眼睛睁不开，又强迫自己睁，怕一闭眼就醒不过来。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被挡住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看不清脸，只觉得那身影很熟。穿白衣服，长头发，身子瘦，像是从雾里走出来。她站在我面前，微微弯腰，皱着眉，好像在说话。

　　可我听不见。

　　耳朵里全是杂音，像很多人同时在喊。我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动，一张一合，像是问：“你怎么了？”

　　我想回答，可舌头不听使唤。脑子里全是乱的画面……前世打仗、女帝自爆、沈楠拿剑顶我脖子……可现在站在我眼前的，好像都不是她们。

　　是另一个女人。

　　她的眼神不一样，更冷，更静，像山顶的雪。可偏偏，又是我心里最想抓住的人。

　　我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一愣，想挣脱，我没松。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手一拉，把她拽近。她“啊”了一声，没站稳，撞进我怀里。我撑着站起来，把她按在墙上，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

　　她瞪大眼，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

　　我没让她说。

　　低头就吻了上去。

　　动作很重，几乎是咬。嘴唇碰上的那一秒，我脑子里“轰”地炸了。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冲动，而是像快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草。我需要这个感觉，需要知道我还活着，需要有人告诉我这不是假的。

　　她僵住了。

　　身体一下子绷紧，身上的气息乱颤，像是要散开。她抬起手，掌心冒出一道剑光，指尖已经碰到我的肩膀，再往前一点，就能把我钉死。

　　可她没动。

　　我继续吻着，呼吸很重，额头抵着她，汗顺着脸滑下来，滴在她脖子上。我能感觉到她在抖，不是怕，是气，是惊，是不知道怎么办。

　　慢慢地，她的手放下了。

　　剑光没了。

　　她没推开我，也没回应，就靠在墙上，任由我压着她喘气。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她的碎发，扫在我脸上，有点痒。

　　我脑子还是乱的。

　　分不清她是柳若烟，还是别人。只知道这个怀抱是真的，温度是真的，呼吸是真的。我抓着她的袖子，手指用力到发白，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过了很久。

　　我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她的，没完全分开。眼睛睁开一条缝，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白色剑袍，头发上有青色火焰飘落，左耳戴着一个小银铃，是柳若烟。

　　我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泼了冷水。

　　糟了。

　　我松开手，往后退，背狠狠撞在对面墙上。喉咙发紧，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是她。刚才……完全是失控了。

　　她站着没动。

　　脸有点红，嘴唇肿了，眼神很复杂。她抬手抹了下嘴，指尖沾了点湿，顿了顿，又放下。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吃了什么？”

　　我靠在墙上，喘着气，摇头：“不知道……一颗红果子……看着能吃……”

　　她脸色一变：“毒心赤果？那是妖兽守的禁物！吃了会神志混乱，三天内发疯而死！”

　　我扯了下嘴角：“那我现在算不算……半死了？”

　　她没接话，走近一步，伸手摸我额头。手很凉，碰到皮肤时，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发烧没退，经脉乱了，毒素已经进了脑子。”她低声说，“你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我苦笑：“那你还不离远点？不怕我再扑你？”

　　她顿了顿，没退。反而又靠近半步，身子稳了些。

　　“你不是故意的。”她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我要是清醒的，绝不会这么做。柳若烟是谁？神族圣女转世，冷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我强吻她，等于当面打她脸。

　　可她没骂我，也没走。

　　她就站在这儿，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像冬天的霜，凉，但不刺人。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藤条哗哗响。她忽然抬手，轻轻扶住我摇晃的身体，让我靠在她肩上。

　　“别动。”她说，“等药效过去。”

　　我没推她。

　　就这么靠着，呼吸慢慢平稳。她的肩膀很瘦，但撑得住我。我闭上眼，意识还在飘，但不再那么乱了。

　　她没说话，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么靠着，一个快站不住，一个安静得像石头。

　　洞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知道，这一吻之后，有些事变了。

　　可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我只记得她最后那句话，轻得像风：

　　“下次……别乱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