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碎石上,脸贴着地面,鼻子闻到铁锈、焦灰和血的味道。身体没有知觉,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一层皮包着内脏。耳朵嗡嗡响,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但我知道我没死,至少还活着。
意识越来越沉,就像掉进深井,越往下越黑。就在我快要昏过去的时候,肚子突然一抽,腰上的纹路发烫,比刚才自爆残卷时还要厉害。一股力量从皮肤下面冲出来,顺着身体往四肢蔓延,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抖。
我没动,眼皮也睁不开,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身体。
开始是一点点,后来越来越多。黑色的东西从鼻子、耳朵、嘴巴往里灌,喉咙里全是腐木和铁锈味。我想吐,可张不开嘴,只能任由那些东西冲进肚子,里面一阵绞痛。
那是傀儡的精魄。
一百具傀儡都碎了,零件都不全,但它们炼制时种下的魂还在战场上飘着。残卷不管这些,直接把所有魂都吸了过来,全都塞进我体内。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挣扎,在血管里乱撞,最后被更强大的力量碾碎。
心跳一下,胸口闷响;再一下,骨头噼啪作响,像有根铁棍在身体里来回刮。皮肤发紧,背上和手上出现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凸起来,慢慢渗出血丝。我不敢动,怕一动就会裂开。
过了很久,那股力量终于停了。我喉咙一松,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落在地上“嗤”地冒烟。接着,眼皮自己睁开了。
视线模糊了一下,慢慢清楚了。
头顶是青州武会的旗杆,布条还在晃。我躺在原地,姿势没变,还是趴着,但手能动了。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甲划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活了。
我又活过来了。
不是有人救我,是残卷自己把我拉回来的。它把我快要熄灭的生命重新点燃,顺便把周围能吸的魂全都吞了进去。我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差点又倒下。力气还没恢复,但命保住了。
我咳了一声,嘴里还是腥的,抬手抹了把脸,满手都是血和灰。正要再试一次,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他吸魂!我亲眼看见的!一百具傀儡的精魄全进了他身体!”
声音很尖,是个老头,穿着青州长老的衣服,胡子翘着,手指直指着我。我转头看去,他就站在三步外,脸色发白,眼里全是害怕。
人群一下子乱了。
原本安静的人立刻退开一圈,又迅速围上来,这次不是看热闹,而是把我当成怪物围住。有人拔剑,有人亮符,更多人指着我骂。
“怪不得敢自爆残卷,原来是早就算好能靠吸魂活命!”
“这哪是救人?分明是在练邪功!”
“这种人不能留!报官,按律斩首!”
骂声一片,一句比一句狠。我坐在地上,听着,没说话。我想解释,一张嘴却只咳出血沫。喉咙像被磨过,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们不会信的。谁会信一个上门女婿拼死救妻子?更何况刚才那一幕,黑气爆发,傀儡炸裂,我倒下,再醒来就是百魂入体。在外人看来,这就是邪修才有的手段。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掌心有裂口,血混着灰结成了块。我想站起来,腿太软,刚撑起一半又跌回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人群更激动了。
“他还想跑!快拦住他!”
“别让他逃!这种邪修最会溜!”
“钉住他手脚,送审事堂!”
几个年轻修士挤上来,手里拿着锁链和镇魂钉,眼神凶狠。我看着他们,没动。我现在站都站不稳,反抗只会让他们更确定我是邪魔。
就在钉子快要碰到我肩膀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一个穿白衣的人从旁边走来。
沈楠。
她没有跑,也没有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剑还在手上,没入鞘,剑尖滴着黑血。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看我,而是看向四周。
她的眼神扫过去,刚才叫得最凶的几个人都后退了半步。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谁再说一句‘邪修’,我就当他是在说我夫君。”
没人接话。
她继续说:“刚才傀儡攻击我,是他替我挡下的。如果没有他自爆残卷,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我。你们要抓他,先问过我的剑。”
风吹起她的袖子,吹乱了一缕头发。她依然没看我,但我知道她在护我。
我喉咙发紧,想说话,结果又咳出一口血。我抬手擦了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完又是一阵疼,牵着左边的肋骨。
我撑着地面,慢慢挪了挪,换了个坐姿。背靠着一根断掉的旗杆,总算能挺直一点。脸上血干了,结成硬壳,很痒,但我没手去挠。
围观的人还在,但没人再靠近。有几个长老模样的人在低声商量,时不时朝我看一眼。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秦风这个人背景复杂,又是赘婿,平时不出门不交际,偏偏在这种时候冒出来救人。现在又闹出吸魂的事,谁都说不清他是英雄还是祸害。
“我吸的是傀儡的精魄……”我哑着嗓子说,“不是活人的魂……也不是修士的元神……只是炼器时留下的残念……”
没人回应。
一个中年修士冷笑:“残念也是魂!你今天吸一百个,明天就能吸一千个!今天吸傀儡,明天就敢挖活人丹田!这条路不能走!”
我闭嘴了,不再说了。
说也没用。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愿意相信什么。我一个没背景的赘婿,救了她又能怎样?在他们眼里,要么是我早有预谋,要么就是想借机上位。现在加上“吸魂”这一条,干脆坐实了邪修的罪名。
我看了一眼手心。裂口还在流血,但皮肤下的黑纹已经淡了些,正在慢慢收回。残卷在消化那些精魄,转化成死亡之力,存进我的命门。我能感觉到,自己比之前强了一点,不是灵力变多,是多了一次复活的机会。
可代价呢?
我抬头看人群。他们眼里有怕,有恨,也有藏不住的贪婪。有些人希望我立刻被抓,好领赏;有些人盯着我,像是在盘算,这种能力要是能研究,能造出多少战傀?
我很累。
三百年前,我掌握吞天神功,十大神帝围攻我,说我逆天。三百年后,我还是逆天,只是换了个身份,背的骂名更难听。
我靠在旗杆上,抬头看天。云散了一些,月光照在沈楠肩上。她站着不动,像一堵墙,把我护在身后三步的位置。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她修的是《太上忘情诀》,讲究无情无欲。但刚才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她转身看我时,眉头轻轻一动,像是心里有火在烧。那是凤凰印的反应,是女帝血脉对守护之人的本能共鸣。
她心疼我。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沈家女帝,一举一动代表立场。如果她冲过来扶我,等于公开承认我们关系特殊,反而会让我陷入更大的麻烦。
所以她站着,冷着脸,不多说一句话,只用剑和眼神告诉所有人:动他,就得先过我这关。
我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没咳血。
够了。
只要她还肯站在这里,就够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扫过人群。那些指着我的手还在,骂声也没停,但我不怕了。我的路,本来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被人骂魔头,早就习惯了。
我慢慢抬起手,擦了把脸上的血灰,动作很慢,像在清理一把旧刀。然后,我双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推了起来。
腿还在抖,站得不稳,但我站直了。
我看向前方,声音不大,但足够近的人听见:“我不是邪修。”
顿了顿,我又说:“但我也不在乎你们怎么叫。”
说完,我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和沈楠隔着三步,面对面,却又像并肩而立。
人群安静了一瞬。
接着,议论声更大了。
但没人敢上前。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吸魂”的罪名不会轻易洗清。接下来会有更多人追查我,质疑我,甚至动手抓我。但我不怕。
我这条命,本就不该活着。
能多活一次,多杀一个敌人,多护她一回,值了。
我站在废墟中央,风吹起衣角,露出腰间那根锁魂链。链子锈了,但没断。
远处有人喊:“报官!报城主府!必须把他抓起来审查!”
我听见了,没回头。
我只是看着沈楠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她也看了我一眼,很短,像刀光掠过水面。
然后,她握剑的手,攥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