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碾碎枯叶的声响很轻,但足够让我绷紧后背。我靠在石壁上没动,柳若烟也静了下来,手还虚扶在我肘边,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我没回头,只用余光扫了眼洞口。藤条缝隙透进灰白的天光,一道人影轮廓从外掠过,脚步迟疑,像是巡山守卫例行查探。这种时候,谁都不会往深林里钻——武会刚散,满城都在搜一个“吞噬傀儡精魄”的邪修,他们要找的人,此刻正靠着一块冷石头喘气。
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滚烫,毒果的劲儿还没彻底退。脑袋里那根线似的刺痛又来了一下,不重,但扎得人心烦。我咬牙压住,顺势撑着墙站直。
柳若烟没拦我,也没跟上来。
我知道她不会走远。刚才那一眼不是假的——她看见了那个提笔的人,而且认得。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我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咯吱响了一声。衣服还是那件沈楠缝的灰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锁链垂着,铁环冰凉。我把它一圈圈绕上右手,缠到指节发麻为止。
洞外那人停了几息,脚步声远了。
我迈步出去,没回头。
林子不大,穿过这片荒坡就是武会主台。昨夜一场乱战,擂台塌了半边,碎木和血迹混在一起,晨风一吹,尘土打着旋儿飞。可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五成群围在台下,议论声嗡嗡作响。
我踩上残破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没人立刻注意到我。直到我站到擂台正中央,脚底沾着的泥印出一个完整的圆,底下才炸开锅。
“是他!”
“那个邪修!”
“他还敢来?!”
我站着没动,等声音吵到最高处,才开口:“我,秦风,上门女婿,愿立死约,独战二十三天骄。”
全场一下子静了。
前排几个穿青袍的裁判长老猛地起身,最中间那个胡子都翘了起来:“秦风!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不是街头斗殴,是九域天骄论道!你已被逐出名录,无资格登台!”
我扯了下嘴角:“资格?我拿命换。”
说着,我撕开左肩衣襟,露出锁链一角。铁环上刻着些没人认得的旧纹,像是烧出来的。
“若我败,当场伏诛,尸首任你们处置。”我盯着他,“若我胜,请诸位说一句实话——你们知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人群哗然。
那长老脸色变了又变,手指掐着案几边缘,指节发白。他知道我在逼什么。武会有规,生死自负,一旦立下死约,不得阻拦。可让一个被通缉的“邪修”挑战全部天骄?这要是传出去,青州颜面何存!
可我不给他犹豫的时间。
我提高嗓门,声音盖过所有喧闹:“二十三人,轮番上阵,我不歇,也不求饶。打赢一个,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们答不答,是你们的事。但我,今天非打不可。”
台下一片骚动。
有人冷笑,有人怒骂,更多人开始押注。赌庄的人动作最快,铜牌哗啦啦往外甩:“赔率开了!邪修胜一赔三十!撑过十人翻倍!活到最后赏灵石千枚!”
就在这时,东侧高台上,一个披银甲的年轻人跃下,足尖一点地面,稳稳落在擂台边缘。他手里拎着一对短戟,戟刃泛蓝,明显淬过寒毒。
“我先来。”他嗓音冷,“听说你昨晚吞了百具傀儡的魂?正好,我这双戟缺个喂毒的口。”
话音未落,西边也跳上来一人,赤膊光头,背上纹着一头怒目金刚。他落地时震得台板抖了三抖:“杀鸡焉用牛刀?让我先试试这小子骨头硬不硬!”
接着是南台、北台、四角高台……
一个接一个身影跃上擂台。
有的踏火而来,脚下烧出焦痕;有的御风滑行,衣袂猎猎;还有一个闭着眼走上来的,手里抱着把古琴,琴弦自动震颤,发出低鸣。
二十三人,全到了。
他们分散站在擂台四周,呈合围之势。没人急着动手,但气息已经锁死我。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费劲。
我闭上眼,调了口气。
识海还有点晃,毒果残留的热气在血管里窜。我不管这些,只把注意力沉到身体深处。那里有股黑流在缓缓转动,不是主动发动,只是存在——像口井,深不见底,等我哪天掉进去,它才会把我捞上来。
但现在,我还活着。
我睁开眼,目光扫过一圈。
那个抱琴的忽然拨了一弦,音波如针,直刺耳膜。我偏头避开,锁链在拳头上绕得更紧。
“你们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我问。
银甲青年冷笑:“规矩是轮战。不过嘛……”他 glanced一眼其他人,“谁先打死你,算谁赢。”
光头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金牙:“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一步踏前,地面裂开寸许。拳头带着风雷砸来,拳头未到,劲风已刮得我脸颊生疼。
我没退。
在拳头临身刹那,我侧身拧腰,锁链甩出,缠住他小臂,借力一带。他收势不及,半个身子撞向旁边持戟青年。两人险些撞作一团。
台下哄笑。
我退回原地,不动如山。
“下一个。”我说。
南台那个穿红袍的姑娘冷笑一声,指尖弹出三枚火镖,出手即爆。烈焰腾空而起,热浪扑面。我翻滚避让,锁链横扫,将一块碎石击飞,撞散第二波火焰。
紧接着,西北角的使剑少年出剑,快如电光。剑尖刺向我咽喉,我仰头避过,锁链回抽,砸在他剑脊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我没追击。
这些人强,但没下死手。他们在试探,在等别人耗我体力。车轮战,就是要一点点磨死我。
可他们不知道,我最不怕的就是耗。
我站定,双手垂落,锁链垂地,轻轻晃着。
“还有二十个。”我说,“来吧。”
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喊:“秦风!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个靠女人上位的软饭男,也配挑战天骄?”
我循声看去,是个戴玉冠的公子哥,站在贵宾席前,满脸讥诮。
我没理他。
倒是东侧台上的银甲青年皱了眉:“赵元朗,少废话。要打就上,不打闭嘴。”
赵元朗冷哼一声,却没再说话。
我收回视线,看向最后那个还没动的——站在北台角落,一身黑袍,脸上蒙着半张青铜面具,手里握着一根骨杖,杖头雕着扭曲的人脸。
他没说话,也没释放气势,可我总觉得他在笑。
我冲他点了下头:“你压轴?”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好。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胸中浊气。
身上这件灰布衣已经破了几道口子,肩膀、手臂都有擦伤。我不在乎。只要还能站,就没人能让我跪。
我举起缠着锁链的右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来吧。”我说,“让我看看,谁先死。”
台下忽然安静。
连赌庄的人都停了吆喝。
二十三双眼睛盯着我,杀意如潮水漫上脚踝。
我站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擂台,卷起碎屑和尘土。我的影子斜斜拉长,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使琴的盲眼青年。他十指拨弦,七音齐发,声浪化形,如利刃割空。我矮身闪避,锁链舞成圆盾,挡住一波音波冲击。
他不停,继续弹。
琴声越来越急,节奏错乱,仿佛某种召唤。
我皱眉。
不对劲。
这不只是攻击,更像是在引什么东西。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身后。
其他天骄仍在原地,可他们的站位变了——不是随意分布,而是隐隐构成一个圈,间隔均等,脚下隐约有符文亮起。
阵法?
我心头一紧。
他们不是单纯轮战,是早有准备,要用车轮战耗我,再用阵法绝杀。
好算计。
我咧了下嘴,这次是真的笑了。
“行啊。”我低声说,“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我松开左手,让锁链垂落,右手却慢慢摸向腰后。
那里藏着一段断刃,是昨夜从傀儡残骸里捡的,锈得厉害,但够锋利。
我握住它,指腹蹭过刃口。
血,慢慢渗出来。
台下有人惊呼:“他受伤了!”
我没理会。
只是把断刃抵在锁链第三节铁环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不可见的血线渗入铁环纹路,瞬间消失。
几乎同时,我体内那口井,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复活,不是吞噬,是一种……回应。
像钥匙插进了锁孔。
我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来吧。”我说,“这次,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