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冬，初雪纷纷，整片大地染成了白色。

　　巡盐御史衙门的文案堆积如山，林如海带着十几人伏案三日，终于梳理完苏州，扬州两地盐商的往来账目。

　　望着整理好的账目，林如海的手指划过朱家裕丰盐号的名字，眉头微蹙。

　　这盐号的官盐配额与实际流通量相差整整三万斤，疑点重重。

　　“大人，神京来的信函。”

　　林忠轻步上前，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口一个芸字印记清晰。

　　林如海对着这个名字很有好感，是救了自己唯一的女儿的恩人，还是自己妻族的族人。

　　因此当他之前接到贾芸的来信后，他也是很快就回了信让他在神京帮自己打探消息。

　　如今收到了回信，林如海也是很快拆开，贾芸的字迹工整，一条条写得明了：

　　神京城外已收留淮扬灾民四十七人，安置在自家的蜂窝煤工坊。

　　灾民中有十几人记得赈灾粮发放细节，能指证贪墨，已妥善保护。

　　盐商在神京的据点福来客栈已探明，正派人暗中监视，往来人员皆有记录。

　　林如海放下信纸，内心不禁大喜。

　　贾芸办事稳妥，不仅护住了人证，还摸清了盐商的神京联络点，正好补上他江南查案的缺口。

　　这下他可以专心应对裕丰盐号的疑点。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便是半月有余。

　　这些日子，林如海暗中调集人手，查到裕丰盐号常年利用官盐转运之名，将私盐从长江水路运入江南。

　　再通过遍布各州府的分号售卖，背后牵扯着江南盐道副使赵谦。

　　又顺着账本线索，查到苏州盐商联盟的核心以朱家为首，垄断了淮扬盐价，还贿赂盐道官员，篡改官盐损耗记录。

　　就在他准备收网之际，密探来报：

　　朱家已察觉风声，正连夜转移地窖中的私盐，还打算贿赂苏州府尹，将私盐账目替换成官盐损耗记录。

　　“备轿，去裕丰盐号。”

　　林如海当机立断。

　　巡盐御史的官轿停在裕丰盐号门前时，朱家族长朱文豪正带着盐号掌柜和苏州府尹郑大人往外走。

　　见林如海到来，朱文豪脸上堆笑，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慌乱：

　　“林大人驾临，小人有失远迎。

　　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何公干？”

　　“奉圣旨巡盐，查私盐贩卖一案。”

　　林如海语气平静，面色不变，

　　“现有举报，裕丰盐号私囤官盐、偷运私盐，勾结地方官员，垄断淮扬盐价。

　　郑大人，你身为苏州府尹，分管盐务，该给个说法吧？”

　　郑大人脸色一僵，强作镇定：

　　“林大人，裕丰盐号是官盐指定转运点，账目齐全，何来私囤之说？

　　朱族长，你且把账本拿出来，让林大人过目。”

　　朱文豪连忙应下，让人取来账本。林如海接过，随手翻了两页，便扔回桌上：

　　“这账本是三日之内伪造的，墨迹未干，字迹与之前盐道存档的账目笔迹不符。

　　林忠，把从盐道库房调的底册拿来。”

　　林忠捧着一叠泛黄的账本上前，摊开在众人面前：

　　“这是近三年官盐配额与转运底册，裕丰盐号每年申领官盐十万斤，可苏州府流通记录不足七万斤，剩下三万斤去向不明。

　　而朱家族长的私人账册中，每年秋天都有一笔长江水运杂费，数额与私盐成本吻合，且付款对象是长江水匪，用于护送私盐。”

　　朱文豪脸色骤变，厉声道：

　　“林大人血口喷人。

　　这底册是伪造的，我朱家从未私运私盐！”

　　“是不是伪造，问问盐场的灶户便知。”

　　林如海抬手示意，两个衙役押着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上前，正是裕丰盐号下辖盐场的灶户头。

　　“大人，小人作证。”

　　灶户头跪在地上，

　　“朱家每年都让我们多产盐，超出官盐配额的部分，夜里用船运走，说是特殊转运。

　　还让我们签了保密文书，每人每年给五十两银子封口费。

　　上个月，我亲眼见朱家族弟带着水匪来盐场运盐，船上还装着伪造的官府文书。”

　　郑大人见状，连忙打圆场：

　　“林大人，单凭一个灶户的证词，不足为证。

　　朱家乃是江南望族，此事还需审慎。”

　　“审慎？”

　　林如海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

　　“这是从赵副使府上搜出的密信，上面写着秋运已妥，三万斤私盐入地窖，银两分润已按约定送到你府中。

　　落款可是朱文豪的私章，郑大人要不要看看？

　　另外我已让人查抄了长江水匪的窝点，抓获的水匪供认，他们常年为朱家护送私盐，分润三成利润。”

　　朱文豪浑身一颤，他没有想到林如海准备竟如此齐全，不仅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自己家的私账，还将那伙水匪给一网打尽。

　　他再也说不出辩驳之词，郑大人也是脸色惨白，知道自己无法偏袒，只得拱手道：

　　“林大人明察，下官这就带人查封裕丰盐号，捉拿相关人等。”

　　这场对峙以林如海小胜告终，裕丰盐号被封，账本，私盐尽数收缴，朱文豪被收押待审。

　　可林如海刚回到衙门，林忠便给他递上了另一封加急信函，上面火漆磨损严重，信纸边缘沾着泥点，显然是日夜兼程送来的。

　　林如海拆开，贾芸的字迹潦草仓促：

　　“被唐主事、仇都尉诬陷通匪，已被顺天府捉拿入狱。

　　黑煞虎已秘密转移，截获私盐账本副本送冯紫英与贾府。

　　恐遭暗害，恳请林大人设法相救。”

　　“唐主事、仇都尉......”

　　林如海念着这两个名字，瞬间明白其中关节。

　　贾芸查到的灾民证词，触到了两人贪墨赈灾粮的要害，而江南盐商与朝中勾结，这两人正是关键纽带。

　　若贾芸出事，江南盐案的线索会断，赈灾粮贪墨案也会陷入僵局。

　　他当即铺开宣纸，提笔疾书。

　　奏折中详细陈述贾芸保护灾民、探查盐商据点的功绩，点明唐主事和仇都尉二人是因贪墨行径被察觉，才被诬陷报复。

　　他还附上了江南盐商与唐主事的勾结证据，恳请新皇彻查两案，保贾芸安全，以推进盐政整顿与赈灾粮案的审理。

　　写罢，他盖上了自己的巡盐御史官印，对林忠道：

　　“快马送往神京，务必亲手呈给宫里，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