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下午。
泽查兰古+7-11,四号地面城边缘的一座独栋小楼里,贡戈·巴洛里——或者叫做伯德·荷托杉,正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随意地翻看着一本纸质小说。
他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一年多的时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德兰人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给了他一个住处,每月还往他的账户里打入一笔足够维持基本生活的钱款,但终归还是把他扔在这里不闻不问。
监视还是有的。
光贡戈确定的,自己周围至少有五到七个便衣特工,这些人轮流值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若是出门散步,那些人就粘在后面;若是在超市买东西,这些人就在不远的地方假装挑选商品——回到家里也不清闲,楼下路旁的汽车和附近的小路口就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习惯了。
或者说是不得不习惯了。
麻了。
门铃响了。
贡戈的眉头微微一动,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在这一年的时间内,从来没有访客“光临”他的住处。
如此一来,又会是谁呢?
贡戈站起身,走到门边,通过门旁的显示屏看向外面。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两人都穿着当地电力能源公司的灰色工作服,手里各提着一个工具箱。
其中高个子的站在前面,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另一身高较矮的则面无表情地站在后方,目光在周围扫视。
“我们是能源公司的。”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对着摄像头,礼貌地说道,“例行检查,我们需要进屋看一下线路。”
贡戈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必要。
于是,他打开了自家的房门。
“请进。”
门外的两人推门走进来,为首的高个子依旧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手持式的检测仪,开始在进门处墙壁的电源插座附近测量起来。
“需要多久?”贡戈问。
“很快,十几分钟。”高个子头也不抬地答道,“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贡戈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往沙发的位置走,想着在这期间再看会书。
“咔!”
一柄细长的刀刃在这时刺入了贡戈·巴洛里的后脑,精准地搅断了脑干。
贡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向前倒去,砸在地上。
那两名“电工”走到贡戈的尸体前,面无表情地蹲下去看了看。
随后他们站起身来,相视点头。
高个子从工具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台手表大小的通讯设备,按下了一个按钮。
“目标已死亡。”高个子说道,“现场干净,没有目击者,没有引起任何平民的注意……”
紧接着,他听见通讯那一头的声音,点了点头。
通讯结束。
高个子将通讯设备收回工具箱,然后给了矮个子一个眼神。
二人麻利地从矮个子的工具箱底翻出一个黑色的硬皮质裹尸袋,将贡戈·巴洛里的尸体在里面装好,又整理了一番,让其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至于屋子里,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走。”
高个子先在门旁的显示屏上确认了房门外现在没人,便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自己在前,和在后面的矮个子一起抬着贡戈的尸体,蹑手蹑脚地向楼道里走去。
而就在这时,同一条楼道里的一个房门发出了声响。
高矮两人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依然就像是抬普通行李一样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那房门打开了,一对德兰裔母子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小男孩好奇地看着高矮两人和他们手中的大黑袋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妈妈。
而此时女人的眼神已经呆住了。
她很明白这是什么。
高矮两人啥也没说,继续抬着尸体走进了楼梯间。
楼下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货车,车上是俩和高矮两人同样穿着的德兰裔男子。
高矮两人抬着尸体,一起进到车辆的货舱之中,和另外两人耳语一阵。
那两人似乎心领神会,拍了拍手,下车冲进了方才高矮两人出来的楼道。
……
卡布帝国皇宫建筑群在午后的恒星光中被勾勒得棱角分明,路灯还早没亮起,只有偶尔几个身着灰色礼服的侍从或卫兵从各个路口走过,脚步匆匆。
旺卡·奎莱独自一人站在皇宫正门前的空地上。
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了。
皇帝还是没有见他。
早在十三点多的时候,旺卡·奎莱就已经在这里提出了觐见皇帝的请求。
当时负责传达的侍从进去通报,过了大约一刻钟才出来,说陛下正在午休,请旺卡·奎莱稍候。
旺卡·奎莱见皇帝心切,便直接在皇宫门口等候。
没有遮阳设施,也没有休息的椅子凳子。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
恒星光从头顶缓缓向西移动,将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起他礼服的衣角,但终是杯水车薪。
热。
大约是十五时,那名侍从又走了出来。
“阁下。”侍从在旺卡·奎莱面前站定,语气恭敬但带着一丝为难,“陛下身体不适,今天恐怕……”他停顿了一下,“阁下不如先回去,改日再来。”
旺卡·奎莱看着对方,沉默了两秒,“我再等等。”
“阁下。”侍从抬起头,目光与旺卡·奎莱对视了一瞬,又迅速垂下,“阁下的政务虽然紧急,但陛下今日身体状况确实不方便见客。不如阁下先回去休息,等陛下身体好转,我再派人通知阁下。”
“我再等等。”旺卡·奎莱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侍从微微点了一下头,又转身向宫门内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旺卡·奎莱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宫门上。
皇帝不是在午休,也没有身体不适。
皇帝只是不想见他。
皇帝在等他主动离开。
但旺卡·奎莱今天不能走。
古格·杜伦被杀,自己被强行拉进主战派的圈子。
旺卡·奎莱急需弄清楚皇帝到底想要什么,更需要弄清楚自己在这个帝国的战争机器里还能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恒星光继续向西移动。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天空从湛蓝变成金黄,再变成橙红。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霓虹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撒开一片片彩色的光晕。
皇宫建筑群的轮廓逐渐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旺卡·奎莱的双腿已经有些发麻,礼服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但他仍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以外人的角度来看,这简直是执念。
二十点,天早已彻底黑了。
路灯亮起,在甬道两侧投下昏黄的光。
不少飞虫在灯光周围盘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远处城市的霓虹,则是将低空的云层映成一片绚烂的彩色。
但皇宫建筑群内依旧安静。
大约晚上八点半,那名侍从第三次走了出来。
这次他的步伐比前两次更慢,脸上的表情却已经被淹没在黑暗之中了。
“阁下。”侍从说道,“陛下身体已无大碍。”
旺卡·奎莱的眉头微微一松,但只是一瞬。
“但是。”侍从继续说道,“今日天色已晚,陛下说……”他停顿了一下,“陛下说,请阁下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陛下会见阁下。”
旺卡·奎莱看着那名侍从,沉默了几秒。
“我有急事。”他平静地说道,“请再去通报一次。”
侍从抬起头,目光与旺卡·奎莱对视,“阁下。”他低声说,“陛下已经……”
“请再去通报一次。”旺卡·奎莱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是。”侍从欠身,“请阁下稍候。”
说罢,他转身向宫门内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干了旺卡·奎莱脸上的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约二十分钟后,宫门终于又被打开了。
侍从走出来,在旺卡·奎莱面前站定,微微低着头,好像没有勇气直视对方的眼睛。
“阁下。”侍从说,“陛下已经准备就寝了。”
旺卡·奎莱的下巴微微歪了一下。
“陛下说。”侍从继续说道,“请阁下明日早晨再来。届时,陛下一定会见阁下。”
旺卡·奎莱沉默了。
他就那样站着,脸上不带任何表情,目光在侍从身上和宫门之间移动。
过了很久,旺卡·奎莱终于开口了,“好。那我明日再来。”
侍从半鞠了一躬,“阁下慢走。”
旺卡·奎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后方走去。
帝国的战争机器已经启动了,古格·杜伦被杀,自己被皇帝避而不见。
在旺卡·奎莱心里,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点——作为首相的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了参与战争决策的资格。
而在几小时后的天河-4一号太空港中,完成了一天工作的张翎刚刚回到自己的家中。
客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一盏可动式落地灯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微光。
陈寅岩不在客厅。
张翎换鞋,将外衣脱下。
趁着这个工夫,穿着一套轻薄睡衣的陈寅岩从里屋出来了。
“还没睡?”张翎将军装搭在衣架上。
“这么早,怎么睡得着。”陈寅岩打了个哈欠,“今天新闻上说,卡布帝国那边杀了一个大臣。”
“对。”张翎走到沙发旁,和陈寅岩一起坐下,“财政大臣古格·杜伦。”
“咋就把他杀了?”陈寅岩歪着头,“那人不是挺符合卡布人的利益吗?”
张翎沉默了片刻,“他反对更激进的军费支出。”
陈寅岩的眉头微微皱起,“所以他就被杀了?”
“对啊。”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那咱们呢?”陈寅岩转过头,“你们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有些话我不能和你明说。”
“哦……”陈寅岩愣了一下,“要打仗了?”
“还不知道。”张翎摇了摇头,“但需要做好准备。”
陈寅岩没有再问。
“寅岩。”
“嗯?”
“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了……”张翎又停顿了一下,“你愿意离开天河,去内区吗?”
陈寅岩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又要赶我走了?”
“不是赶你走。”张翎的语气认真,“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了,天河会成为前线。”
“还是那句话。”陈寅岩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你也会去内区吗?”
张翎摇了摇头。
“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陈寅岩的回答很干脆。
“寅岩……”
“你说过的。”陈寅岩打断了他,“你会尽量不死,那我也不会走。”
“好。”张翎笑了,“那就不走。”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
六月八日,凌晨二时。
嘎齐乔军港。
乔·高特术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内踱着步。
“司令。”参谋长布洛·巴塔彬从门口进来了,“取日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乔·高特术点了点头,但没有停下脚步。
在办公室的外面,港区中心区域的一处接驳港内,正停着四艘低调且无任何武装的小船。
这四艘船,分别来自千潮、夫募、取日行政区以及高山行政区的首府,都是接到了早晨的邀请,不远千百光年赶来的革命派军官。
“会议室准备得怎么样了?”乔·高特术继续问道,“保密工作都做好了吗?”
“会议室已经清理出来了,保密工作方面……”巴塔彬顿了一下,“鹿台的眼线都已经被支开,但是这个状态估计持续不了多久。”
“持续不了多久?”乔·高特术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之中,要是有人要强行和鹿台获得联系,就直接枪毙——都走到这一步了。”
“好的,我去让他们安排。”
“行了。”乔·高特术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我收拾一下,也先往那边走了,你办完事情,也尽快过来吧,先去跟将军见一面。”
“好的。”巴塔彬转身出门。
至于乔·高特术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等巴塔彬重新将自己的房门关上后,从办公桌的内侧抽屉中翻出了两个有半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手雷,揣到自己的军服裤子口袋里,站起身来,对着桌上的折叠镜子整理了一番,见从外面看不出来口袋中鼓起的包来,便抓起放在一旁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包,大步向门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