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前。
大莫兰外围轨道,大莫兰星系二号太空港。
一艘深灰色的国际邮轮正静静地停靠在民用泊位上,它的舰身长达十千米,两舷密密麻麻的舷窗中透出数不尽的灯光。这是往返于大莫兰与伽辛斯合之间的定期客船,在运输超过八十万名乘客的同时,这艘邮轮还搭载着大量的农产品与轻工业制品,将在两日之后抵达终点。
而更重要的是,这是一艘在田科联合注册的船只。
欧斯托曼·卡格里肖斯坐在中上层开放式客舱左前方靠窗的位置,身旁的座位空着,前后附近的“座椅海”中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千个乘客。这些乘客的种族各异,有伽辛人、德兰人、凯戈尔人、田科人……总之就是各民族的大杂烩,这些没有买得包厢的旅客们此时要么低声交谈,要么闭目养神,等待着在这样的座位上接下来要经历的两日行程。
卡格里肖斯穿着一件平常的深灰色外套,手里攥着一本纸质书,目光直直地落在书页上,面容保持着平静。
邮轮将在二十分钟后离港。
就在这时,不远处通往下层的一处楼梯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三名身着莫兰合民会灰色军服的男子走了上来。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面容严肃,目光在客舱内扫视了一圈,最终定在了卡格里肖斯身上。
客舱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欧斯托曼·卡格里肖斯。”为首的军官走到卡格里肖斯面前,“请跟我们走一趟。”
卡格里肖斯抬起头,看着对方,没有任何举动,“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他平静地说,“我腿脚不方便。”
军官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客舱内环顾了一圈——几百个乘客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他们的脸上不是好奇,就是不安,还有人已经开始了录像和拍照。
“卡格里肖斯先生。”军官压低声音,“这是例行检查,不会耽误您太久。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例行检查?”卡格里肖斯放下手中的书,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我在莫兰大学工作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被‘例行检查’过。今天我要走了,突然就来了例行检查?”
附近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军官的脸色沉了下来,侧头与身后的两名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名士兵放下了按在腰间枪套上的手。
“卡格里肖斯先生。”军官板着脸警告道,“您是莫兰的公民,出境前接受安全检查是法定程序。如果您拒绝配合,我们有权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强制措施?”卡格里肖斯轻轻一笑,“我给莫兰培养了数以万计的学生,为这个国家的引擎技术发展贡献了一辈子。现在我要出去散散心,你们就要对我采取强制措施——请问,我犯了什么法?如果你们有逮捕令,请拿出来。”
军官一时语塞。
周围更多的人也加入了视频录制和照片拍摄的队伍。
军官的目光在那些镜头上一扫而过,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卡格里肖斯先生。”他的声音极低,“您应该明白,这不是针对您个人。只是程序需要……”
“程序?”卡格里肖斯打断了对方,“这不是程序。”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移走了视线,“我就在这里。您想查什么,就在这里查,我不会跟您去任何地方。”
军官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
这是田科联合的船。
而卡格里肖斯确实没有触犯任何法律。
“卡格里肖斯先生。”军官的语气又软了下来,“我们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信息。您可以不跟我们走,但请出示您的证件和船票。”
卡格里肖斯直接从外套兜里取出船票,递了过去,“证件在行李里,懒得拿了。”
军官接过,仔细地翻看了一遍,又递给身后的士兵。
那士兵接过船票,在随身的设备中比对了一番,然后向军官点了点头。
一切都没有问题。
军官将船票最终递还给卡格里肖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卡格里肖斯先生,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三人向楼梯走去。
“长官。”卡格里肖斯的声音这时却从身后传来。
军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天我要走了,你们终于让我知道,原来在你们眼里,我还算个重要人物。”
……
五月十二日。
鹿台-4。
此刻,一辆无标识的黑色高级轿车正沿着卡布帝国皇宫外沿的一条小路缓缓行驶。
车内坐着的人,乃是德兰联合会驻卡布帝国大使波拉尔·库楚齐——这位德兰壮汉正穿着一身被肌肉撑起的深蓝色正装。
车子穿过数道大门,最终在一栋复古三层建筑的脚下停住。
两名身着灰色礼服的皇室侍从来到车边,替波拉尔·库楚齐打开车门。
“库楚齐大使。”其中一人微微低头,“皇帝代理已在屋中等候。”
“有劳了,二位。”
不到一分钟后,波拉尔·库楚齐走进了一间不算特别宽敞的会见室。
屋内没有窗,四壁皆为暗金色,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一名伽辛裔男子已经坐在长桌另一侧。
此人着一身灰色礼服,没有佩戴任何徽饰;毛发黝黑,面庞瘦削,脸上不带任何神色。
此人便是卡布帝国皇帝代理孔·切公杉萨。
所谓皇帝代理,便是替不直接出面的皇帝传话的高级官职。
毕竟在卡布帝国的传统里,皇帝连首相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回,更别说库楚齐这样的外国使节了。
“大使先生。”孔·切公杉萨站起身来,微微颔首。
“皇帝代理阁下。”波拉尔·库楚齐也点头致意。
房门关紧,双方落座。
屋内只剩下二人。
“听闻大使前些日子莅临了帝国首都的舰队开放日活动。”
波拉尔·库楚齐微微一笑,“只是例行拜访,德兰与卡布之间在军事上有许多共同关心的安全议题,保持沟通总是必要的。”
“这里没有记录设备。”孔·切公杉萨说道,“至少没有会交给外人的记录设备。”
“那我便说得直白些。”库楚齐的嘴角向下一落,“联合会认为,伽辛外区的局势已经到了必须重新洗牌的时候。”
伽辛外区。
这对于伽辛人来说,是一个不可接受的称呼——在伽辛的语境中,长空要塞以北的天河、令河、浑河以及长云这四个行政区组成的地理概念应该被称作外区四地,本就默认为是归于伽辛联盟的领土。而德兰和卡布军方以及民间所说的“伽辛外区”一词,则有意地将“伽辛”二字单独提出放在前面,在国际语境中有极其浓烈的分裂意味。
而且乍一看上去,好像还挺合理。
“重新洗牌。”孔·切公杉萨依然没有任何语气和表情,仿佛是一台正在输出单纯文字的机器,“怎么洗牌?”
“取决于卡布帝国想要什么。”库楚齐说道。
“帝国想要的东西很多。但想要的,和能拿到的,差距会很大。”
“德兰可以帮你们拿到更多。”
“帮?德兰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帮卡布人了?”
“当帮助卡布符合德兰利益的时候。”
“说来听听。”
库楚齐取出一个指节大小的数据盘,推给孔·切公杉萨。
切公杉萨将数据盘插入投影设备,很快一张显示着外区四地的星图出现在了桌面的上方。
只见这幅图上极其详细地标注着各种伽辛领域内的军事基地、矿产资源、重要设施以及居民点。
详细到令人发指。
孔·切公杉萨目光扫过地图,“看来联合会在伽辛外区花了不少心思。”
“彼此。”
“是的。”孔·切公杉萨也不装。
库楚齐抬手点了点天河的位置,“天河正在变得危险,如果他们的军改继续执行下去,五十年内,天河就会成为外区四地的军事核心,也会在将来的不久成为伽辛联盟内部最难处理的地方力量之一。”
“五十年……”孔·切公杉萨罕见地垂了一下眼角。
“当一个麻烦能在萌芽时被解决,就没有必要等它长大。”
“德兰提供什么?”
库楚齐用手掌指了一下空中的星图,“如你所见。”
“什么级别?”
“一切。”
“你们希望帝国什么时候动手?”
“当然不是现在。”
“那会是什么时候。”
“如今,天河还没有完全陷入孤立。凡格斯正热衷于扶持天河,北河也在试图和外区四地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若卡布此时全面动手,反而可能促成他们更快地联合。”
“所以你们想等。”
“等他们自己乱。”库楚齐说道,“天河军改必然触动内部利益。浑河和令河希望天河出兵,天河不敢出兵。最终天河独有一支强军,却因为只重视军队建设放缓了民生建设,长此以往,必然会陷入‘穷兵黩武’的内部矛盾。只要时间足够,社会裂缝会自然扩大。”
“然后呢?”
“然后你们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手伸进去。”
孔·切公杉萨顿了几秒,“大使先生的意思是,肢解伽辛外区?”
库楚齐点了点头。
“德兰想要哪一部分的领域?”孔·切公杉萨接着问。
库楚齐微微一笑,“联合会无意占领伽辛领土。”
“这里没有外人。”
库楚齐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德兰需要的是战后的矿产开发权、航线经营权,以及重要太空港的长期使用权。”
“你们胃口不小。”
“你们的帝国将得到的是安全纵深和军事控制权。”库楚齐接着说,“双方各取所需。”
“若帝国付出舰队和士兵,德兰只付出情报和金融手段,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你们从不缺舰队。”库楚齐抬了下不存在的眉毛,“德兰现在缺的是一个愿意动手的朋友。”
“找人杀猪也得给钱呢。”
“当然。”库楚齐说着,又拿出了另一个小数据盘。
孔·切公杉萨换过后来的数据盘,将之前的递回库楚齐手上。
投影仪上出现了一些德兰-伽辛双语的文字。
孔·切公杉萨仔细查看了一番,问道:“你们舍得吗?”
“有限访问,而且需要以具体行动阶段为条件逐步开放。”
“也就是说,帝国动一步,你们给一点。”
“互信需要过程。”
“卡布和德兰之间,只有互相需要。”
“这比‘互信’可靠。”
孔·切公杉萨将数据盘取下,推回去。
“帝国可以考虑你们的方案。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德兰不得借人道主义、航运安全或金融稳定之名阻挠帝国对伽辛外区的军事行动。”
“可以。”
“第二,德兰不得向凡格斯透露任何与本次合作有关的信息。”
“这是当然。”
“第三,若行动引发伽辛内区部分行政区反制,德兰必须在外交上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库楚齐思索了一下,说:“我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其他议题,但不能保证长期压制所有伽辛内区行政区。”
“帝国只需要他们慢半拍。”
“这一点可以做到。”
“第四,后期利益分配,必须以帝国军事占领区划定为基础。德兰的商业权益,只能在帝国许可范围内展开。”
“也就是说,帝国先拿地,再谈生意?”
“是。”
“联合会不能接受完全被动的安排。”
“那就无需再谈。”
“阁下。”库楚齐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如果德兰无法在战前确认战后收益,联合会内部很难推动如此高风险的合作。”
“那是你们的问题。”
“没有德兰的金融与航运配合,你们即便能打赢军事行动,也很难在短期内压垮外区四地的政治经济体系。到那时,帝国面对的就将是一场漫长的消耗。”
“所以你想要什么保证?”
“一份秘密备忘录。由双方元首的共同背书,确认德兰在战后享有约定范围内的优先商业权益。”
“可以。但我也提醒大使先生一句,德兰若在战后试图扶持傀儡势力,或以商业公司名义建立事实上的武装力量控制区,帝国会把你们的公司按照‘叛乱组织’处理。”
“我会将阁下的原话报告给联合会。”
“报告意思就够了。”
会谈继续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其中谈到凡格斯对外区四地的影响,波拉尔·库楚齐的观点很明确。
凡格斯不会为了外区四地与卡布全面开战。
因为凡格斯真正关心的是遏制卡布扩张,而不是保护天河、浑河、令河或长云的人民。只要卡布的行动没有直接触动凡格斯的利益,他们就很难在第一时间拿出全面介入的政治理由。
孔·切公杉萨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
傍晚。
鹿台皇宫更深处。
孔·切公杉萨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廊,来到一扇高大的正方形门框前。
四周没有侍卫。
准确说也许有,但看不见。
四下里都很安静。
但空气中同时有着两个鼻息声。
“德兰人同意了,条件很简单,只是在战后分一杯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