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三日,卡布帝国首都行星鹿台-4。
早晨。
覆盖着黑色外墙的帝国中央情报部的大楼坐落于皇宫建筑群东北角,与周围的传统伽辛风格建筑群格格不入。
此刻,在大楼地下的一间保密会议室中,一场会议正在进行。
这间会议室不大,约莫几十平方米,四面墙壁嵌满了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来自银河各处社交媒体平台的实时舆情动态。
帝国中央情报部部长以戈·求博廖肖六级将位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手里攥着一份文件,他军服胸前挂满的勋章泛着冷光。
“洛莫,放数据吧。”以戈·求博廖肖的声音顿时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名身着便装的女子,她便是帝国中央情报部舆情作战中心的负责人,名叫洛莫·达浑。这女子在操作面板上点按了几下,主显示屏上便出现了一组数据。
“部长。”洛莫·达浑指着屏幕说道,“第一阶段的舆论操作已于昨日启动。截至目前,我们在伽辛联盟境内的二十六个主要社交媒体平台上投放了超过两百四十六万条帖子,总浏览量已突破三百万亿,评论数超过八十六万亿。”
“覆盖地域的情况呢?”以戈·求博廖肖示意对方继续。
“主要集中在外区四地,尤其是天河、浑河、令河三个行政区。内区的渗透率还比较低,但按照目前的传播速度,预计一周之内可以覆盖全伽辛联盟。”
以戈·求博廖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洛莫·达浑切换到下一组数据,“目前传播最广的几条帖子,标题分别是:‘安定司令金屋藏娇’、‘同族人?还是间谍?’以及‘昌·闫萨田的软肋’。这些帖子的核心论点有三:一,陈寅岩身份可疑,来历不明,可能是德兰或凡格斯安插的间谍;二,昌·闫萨田与她同居,涉嫌以权谋私,损害天河军方形象;三,昌·闫萨田因为私情影响公务判断,军改方案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效果如何?”以戈·求博廖肖再问。
“效果不错。根据我们的舆情监测,目前已有超过百分之十五的讨论者表示对昌·闫萨田的个人质疑或怀疑,还有超过百分之八的讨论者明确表示相信且支持我们的指控。虽然大部分讨论者还持观望态度,但风向已经在慢慢转变了。”
“百分之八……”坐在以戈·求博廖肖左手边的情报分析部副部长高康·图洛七级总位皱了皱眉,“这个比例还是太低了。”
“不低。”以戈·求博廖肖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舆论战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慢慢发酵。我们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立刻相信,而是让怀疑在他们心里一点一滴充斥。等到时机成熟,再抛出所谓的证据,自然就会有人跳出来替我们说话。”
“证据准备好了吗?”高康·图洛向洛莫·达浑问道。
洛莫·达浑切换到下一组数据,“准备好了。我们伪造了几份内部文件,显示陈寅岩在进入天河时使用了特殊渠道,没有经过正常的移民审查。还有一份所谓‘知情人士’的证词,声称陈寅岩在入住太空港后频繁出入军事禁区,行为可疑。这些证据我们已经通过第三方渠道,逐步放给了几家倾向反天河政府的媒体。”
“准备什么时候放给公众?”高康·图洛追问。
“再等一周。”以戈·求博廖肖替洛莫·达浑回答了这个问题,“等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天河政府内部就会出现分歧。到时候我们就能起到火上浇油的效果。”
高康·图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洛莫·达浑又补充道,“根据我们的监测,天河情报部门已经开始行动。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就在大规模删除相关帖子和评论,并封禁了一批活跃账号。效率很高,预计再过两天,第一阶段的舆论攻势就会被完全压制。”
“意料之中。”以戈·求博廖肖微微一笑,“不过没关系,帖子和账号可以删,但怀疑的种子已经散播下去了。”
“那接下来……”洛莫·达浑问。
“准备第二阶段。”以戈·求博廖肖不容置疑地说道,“扩大传播范围,增加投放量。同时,开始物色天河内部的异见领袖,争取让他们站出来替我们说话。如果能争取到几个有分量的人,效果就要比现在整这些对民众的舆论战好多了。”
“明白。”
以戈·求博廖肖站起身,环视四下,“诸位,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天河既然想要‘摆脱’我们,那就让他们付出代价吧。”
众人纷纷起身,立正敬礼。
“帝国万岁。”
下午,天河-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
陈寅岩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窗外的模块化城市正在运转,从观感上来说热闹了起来。
她正在写《星空下的旧事》的最新内容。
这部分的情节是关于一名身居高位的重要配角乔遭受舆论攻击的故事。陈寅岩写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因为那些文字在她脑海中已经酝酿了很久。
“……谣言像野火一样在城中蔓延,如果不尽快澄清,他在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当她敲下最后一个结束标点符号,然后靠在椅背上,重读了一遍这一章的内容,觉得还算满意,便按下了发布键。
几分钟后,评论区里就开始涌现新的有关内容讨论的留言。
“谣言的力量太可怕了。”一条高赞评论很快脱颖而出。
陈寅岩看着那些点赞数随着网站的自动刷新不断走高的留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将显示图像改成了太空港外景。天幕静寂,远处几艘大型舰只正在缓缓驶过,舰身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如同移动的星辰。
该准备晚饭了。
……
次日,早晨。
天河情报部。
科泽·艾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网站截图。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中带着明显且毫不掩饰的凝重。
那些纸张上的网站截图中赫然写着:
“安定司令金屋藏娇——揭秘昌·闫萨田与神秘女子的同居生活”
“同族人?还是间谍?——起底陈寅岩的真实身份”
“昌·闫萨田的软肋——军改方案背后的女人”
艾特逐条看完那些内容,然后仰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门铃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利·旺宾走进来,立正敬礼,“部长,安定司令到了。”
“请他进来。”
几分钟后,张翎走进了艾特的办公室。他依旧穿着五级将位的军装,表情也很平静,但眼神中带着的,则是一丝疑惑。
“艾特五级将位。”张翎在艾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此番找我,是有什么事务?”
艾特将面前的那几份网站截图推到了张翎面前。
“看看吧。”他的语气很平静。
张翎拿起那些纸张,逐条看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过了一分多钟,张翎放下纸张,抬起了头。
“前天开始的。”艾特说,“卡布情报部门在背后操作,雇佣水军,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散布这些言论。虽然我们已经删除了大部分帖子和评论,但传播范围已经不小了。”
张翎沉默了片刻,“陈寅岩的个人信息也泄露了?”
“目前来看并没有。”艾特摇了摇头,“至少卡布人还没有公布她的个人信息,她的网络身份也没有被曝光。毕竟卡布人的攻击重点是你,不是她。”
张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艾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闫萨田,我建议你做切割。”
张翎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意思?”
“把她送到内区去。”艾特认真地说,“换个身份,让她在内区生活。这样既能保护她的安全,也能堵住卡布人的嘴。”
“不可能。”张翎的回答很干脆。
“为什么?”
“她是我的同族人,除了我之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依靠。”张翎说道,“我救了她,就要对她负责。把她一个人送到内区,让她举目无亲地生活,我做不出来——连我当初还有兄弟照应。”
“那你就看着她即将被卡布人攻击?”艾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悦,“闫萨田,你要明白,现在攻击的重点是你,不是她。但如果她继续留在你身边,迟早也会成为靶子。”
“那我也认了。”
艾特看着张翎,沉默了很久。
“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艾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张翎愣了一下,“什么?”
“你和她。”艾特的目光直视张翎的眼睛,“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住在我家。”张翎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收留她,和她一起生活。就是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
艾特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闫萨田,你骗不了我。我活了四百多年,见过的人比你多得多。”
两人对视了许久。
“所以。”艾特缓缓开口,“你喜欢她。”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张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艾特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他说。
张翎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艾特重新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张翎脸上。
“那你就是要娶她了?”
张翎愣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艾特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闫萨田五级将位,我的同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艾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你是天河安定司令,军改方案的核心推动者。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如果你在这种时候,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弄得不明不白,卡布人会怎么炒作?天河内部那些反对军改的人,会怎么利用这件事?”
“我知道。”张翎的语气依旧平静。
“你知道,还要这么做?”
“我没有说我要这么做。”张翎摇了摇头,“我自有分寸,这件事我早就想好了该怎么解决。”
艾特看着张翎,沉默了很久。
“闫萨田。”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你的坦荡和从容。”艾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你从不掩饰自己的立场,从不因为怕被攻击就说违心的话。这一点,我比不上你。”
张翎没有说话。
“但你也要明白,”艾特的语气又变得认真起来,“招摇过市必然会让你成为靶子。卡布人不是傻子,他们会利用你的一切弱点来攻击你。包括你的感情和你身边的人。”
“我知道。”
“知道就好。”艾特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继续压着。卡布人的舆论攻势,情报部门会处理。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卡布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继续攻击你,继续试图把你拉下马。”
“我自有定夺。”张翎的语气很平静。
“我知道你会想怎么样。”艾特苦笑一声,“但你要为你自己想想,她只是个平民。也要想想,她到底有没有应对舆论风暴的心理素质。”
张翎没有说话。
“所以,”艾特的声音放轻了些,用手掌指了指张翎,“我建议你,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谈谈。告诉她现在的情况,告诉她可能面临的风险。然后,让她自己做选择。”
“你是说……”
“我是说。”艾特一字一顿地说道,“尽快让这件事有个结果吧。”
“也,感谢艾特五级将位没有把这件事捅出去。”
艾特看着诚心道谢的张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闫萨田,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天河。军改不能停,你不能倒。至于其他的事,那是你的私事,我没兴趣管。”
太空港的走廊里,恒星光透过舷窗洒落进来,将地面照得一片金黄。
张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颗蓝绿相间的行星,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寅岩在他心里的位置就变了。不再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同族人,不再只是一个会做饭的室友。
晚上,张翎推开家门时,饭菜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客厅。
陈寅岩正端着一盘炒虾仁(起码做法一样)从厨房走出来,见到他,笑着说:“正好,饭刚做好。”
张翎换过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炒虾仁、小葱拌豆腐、番茄炒蛋,还有一碗鸡汤。
“今天怎么又这么丰盛?”张翎拿起筷子。
“庆祝一下。”陈寅岩在他对面坐下。
“这回又是庆祝什么?”
“庆祝我的小说上了本日顶流。”陈寅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张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确实值得庆祝。”
饭后,张翎收拾了碗筷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的陈寅岩旁边坐下。
“寅岩。”他开口。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陈寅岩转过头,看着他,“什么事?”
张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最近,可能会有些关于我的不好的言论。有些是卡布人在背后操纵的,有些是天河内部反对军改的人散布的。这些言论,可能会涉及到你。”
陈寅岩的眉头微微皱起,“涉及到我?”
“嗯。”张翎点了点头,“他们会说你是间谍,说你是德兰或凡格斯安插的,说你的身份可疑,来历不明。这些都不是真的,但他们不会在乎。”
陈寅岩沉默了,脸上露出了些轻微惊愕且不安的神情,但又迅速消失了。
“我想说的是,”张翎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如果你觉得这些言论让你不舒服,或者让你感到害怕,我可以安排你离开这里,去内区生活。换个身份,换个名字,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
陈寅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呢?”她终于开口,“你会去吗?”
张翎摇了摇头,“我不会。我是天河的军人,我的职责就在这里。”
陈寅岩再次沉默了。
张翎这时则换了个轻松但信誓旦旦的表情,说道:“但如果你希望留下来,我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
而这次陈寅岩竟露出了一丝生气的表情,急忙说:“我本身就不走!你在哪,我就在哪!”
张翎一愣,“寅岩……”
“我说了,我不走。”陈寅岩打断了他,“你救了我的命,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家。现在有人想攻击你,我就跑了?我还是人吗?”
“好。”
陈寅岩抬起头,张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寅岩。”张翎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陈寅岩低下头,“清者自清,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
张翎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他说,“那就不走。”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那……”陈寅岩站起身,“我去热两杯奶,今天早点睡吧。”
“这回换我来吧。”
陈寅岩没有反对。
于是张翎起身走向厨房,走了几步,又被陈寅岩叫住。
“张翎。”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说,“我都会和你共进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