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五日早上。
科泽·艾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手拿着自己的通讯器,另一只胳膊支在桌面上,通讯器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昨晚张翎发来的消息。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陈寅岩选择留下,我也尊重她的选择。”
艾特看着那行字,沉思了很久很久。
张翎的选择,他能理解。
换成艾特自己,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但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
卡布人的舆论攻势不会因为张翎的从容泰然就停止,反而会变本加厉。他们会抓住这个所谓的把柄,反复炒作,直到把张翎的名声彻底搞臭,直到军改的推进受阻,直到天河内部的分裂加剧。
这不是猜测,而是必然。
艾特深吸了一口气,将通讯器放到一旁,双手交叉靠回椅背,抬眼望着天花板。
他认识张翎的时间不算短,虽然两人之前的关系算不上亲密,而且还有些紧张,但艾特自认为对这个人还是有些了解的。张翎不是那种会被一时的感情冲昏头脑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极其理性、极其克制的人。这样的人,一旦做出决定,就很难被改变。
既然张翎劝不动,那就换一个角度开刀了。
门铃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利·旺宾走进来,立正敬礼,“部长,舆情监控方面的人已经到了。”
“让他们进来。”
几分钟后,三名身着便装的伽辛裔男女走进了艾特的办公室。其中两女一男,为首之人是一名面容精干的男子。
“部长。”面容精干的男子敬了个礼。
“坐。”艾特示意三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情况都知道了吧?”
“知道。”男子点头,”卡布人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投放的帖子,我们已经删除了绝大部分,但删帖毕竟只是治标不治本。”
“所以,我找你们来,是要商量下一步的对策。”艾特扫过众人的目光中带着精明的光芒,“删帖要继续,但不能只删帖。我们要主动出击,把舆论的主导权抢回来。”
男子与身旁的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问道:“部长的意思是……”
“和以往一样。”艾特一字一顿地说,“删除、反制、正面引导。同时进行,不要留下任何死角给卡布人继续渗透的空间。”他在桌上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一番,桌面显示屏上便出现了一组数据,“这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卡布人在天河境内投放的舆论攻击数据。虽然我们已经删除了大部分,但传播范围已经相当广了。所以。”艾特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只是删帖。还要让民众知道,这些帖子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攻击。我们要让民众明白,这些反动的说辞不是什么‘真相’,而是敌人用来分裂我们的武器。”
“部长有什么具体吩咐吗?”男子问。
艾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保密文件,推到了三人面前,“这是我拟定的行动方案。”他说,“你们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三人交换了眼神,由男子恭敬地拆开文件,三人随后一同快速浏览起来。
文件不长,只有几页纸,但内容很详细。
具体措施有三:
第一,技术层面。继续删除恶意帖子的同时,追溯并曝光卡布水军的最初信号发射地址(类似于IP地址的概念)、设备信息、发帖规律等特征,用数据证明这些帖子是境外势力有组织投放的,不是伽辛联盟内部网民的自发行为。
第二,内容层面。发布专业的舆情分析报告,详细解读这次舆论攻击的来龙去脉、背后势力、操作手法,让民众明白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信息战。同时,安排“专业人士”,通过非官方渠道透露陈寅岩的真实身份,将她是经过切公杉总将亲自批准、通过正规渠道入籍的天河公民事实告知民众。
第三,正面引导。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投放正面内容,宣传军改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宣传昌·闫萨田(张翎)为天河做出的贡献,宣传天河与卡布以外国家合作的意义。同时,鼓励支持军改的网民发声,形成正面的舆论声势。
那三人看完文件,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严肃的敬佩。
“部长,这个方案已经非常完备,我们这就能去着手执行。”男子信誓旦旦地说道。
“光方案完备不够,起到效果才算成功。”艾特严肃地说道,“我需要你们在两天之内,把舆论的主导权抢回来。只能更快,不能慢。能做到吗?”
三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能。”
“好。”艾特站起身,“那就去准备吧,今天中午之前开始行动。”
“是。”
三人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艾特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桌面沉默了很久。
既然卡布人选择了舆论战场,那就在舆论战场上跟他们打。
打到他们知道疼为止。
上午九时,天河-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
陈寅岩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面前放着熟悉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新闻界面。
她总觉得自己一天天的日子好像都是这样,看新闻写小说做饭,碰着心情好的时候出门转一圈。
今天的头条还是关于军改的进展,神鹰-12生产线的安装调试正在顺利进行,评论区里,大多数网友都在表示支持和期待。
看了五六分钟,见没有太多自己关注的信息,陈寅岩便准备关掉新闻页面。但在这时,她的余光却无意间扫到了侧边栏的一条推荐内容:
“安定司令金屋藏娇?——揭秘昌·闫萨田与神秘女子的同居生活”
她的手指定住在了屏幕上,脸颊顿时感到了一阵滚烫。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那是一篇发表在某个小型自媒体平台上的文章。没有配图,但文字极具煽动性,详细描述了“安定司令与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同居”所谓的“内幕”,并暗示这名女子可能是“境外势力安插的间谍”。
文章的最后,作者还煞有介事地列出了几个所谓的“疑点”:该女子身份信息模糊、入境渠道特殊、居住地属于军事禁区等等。
陈寅岩逐字逐句地看完那篇文章,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更让她愤怒的,是全文通篇上下都在暗示这名所谓的“间谍”是通过肉体诱惑接近的昌·闫萨田。
读到最后,陈寅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生在一个充斥着舆论战社会的陈寅岩,一眼就能看出这篇文章深层的目的——那就是彻底在天河人之中搞坏张翎的名声,毁掉他一手操办的军改。
她关掉那篇文章,又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结果让人更加不安。
类似的内容,在好几个平台上都有。虽然大部分帖子的浏览量不高,评论也不多,但那些标题和内容,更是一个比一个不堪入目。
“安定司令的情人——军改方案背后的女人”
“军事禁区内的温柔乡”
她想起张翎昨晚说的话。
“最近,可能会有些关于我的不好的言论。有些是卡布人在背后操纵的,有些是天河内部反对军改的人散布的。这些言论,可能会涉及到你。”
但看着那些文章,陈寅岩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这不完全是因为害怕自己受到攻击,更是一种对未知的未来生出的深层恐惧。
她终是关掉那些新闻页面,打开了自己的小说评论区。
还好,这里一切正常。
读者们还在讨论最新章节的内容,没有人知道这部小说的作者就是现实中那个舆论风暴之中的人。
陈寅岩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有些讽刺。
她刚在小说里写到了舆论的攻击以及谣言的力量,而现在,自己也成了遭受舆论攻击的人。
那种被注视、被质疑、被恶意揣测的感觉,毫无疑问会让人感到一种极致的窒息。
陈寅岩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那片模块化建筑群。
整片办公区亮如白昼。
权衡了一下利弊,她拿起通讯器,给张翎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到那些造谣的文章了,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就这样等待对方回复。
不出所料,不到一分钟后,张翎回复就来了。
“没事,交给我。”
陈寅岩的心里安定了些,也回复了个“好。”,然后关掉通讯器,重新打开了小说文档。
写吧,不管发生什么事,小说的更新还得继续。
……
上午十一时,艾特办公室。
利·旺宾推门而入时,艾特正在翻阅一份刚送来的文件。
“部长。”利·旺宾敬了个礼,“技术中心那边已经锁定了卡布水军的信号发射地址范围,正在整理分析报告。”
“好。”艾特点了点头,“正面引导的内容呢?”
“已经安排下去了。预计今天下午,各大平台上就会出现大量支持闫萨田五级将位和军改的内容。”
“陈寅岩的身份证明文件呢?”
“已经联系了天河-4一号地面城的管理部门,他们正在准备。预计今天中午之前,就能拿到官方的文件。”
艾特听到这里,露出了一个带着些狡诈的笑容,说道:“其实啊,咱们的舆论部门还是太保守了。”
“部长的意思是?”
“舆论战就是在比谁会骗人,我们何必弄出些事实回敬对方呢?”艾特的表情很是复杂,里面有恨铁不成钢的情感,也有一种混乱的无奈,“算了算了,现在不提这个——旺宾,你觉得这场舆论战,我们能赢吗?”
利·旺宾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答道:“能。”
“为什么?”
“因为事实在我们这边。”利·旺宾说,“卡布人编造谣言,我们揭露真相。民众不傻,他们能分辨是非。”
艾特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利·旺宾完全没有注意到,“继续按计划推进。”他换了不容置疑的语气,“今天之内,我要看到舆论重新被我们控制在手里。”
“是。”
下午二时,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天河方面的舆论反击开始显现。
首先是几个天河方面的各界团体发表公开声明,称其坚决支持军改方案,坚决支持昌·闫萨田五级将位的决策和工作,并对近期针对闫萨田五级将位的恶意攻击表示强烈谴责。
随后,几名有影响力的军事博主和媒体人也开始发声。他们的言论各有侧重,但核心观点一致。均指向了军改是天河走向强大的必由之路,昌·闫萨田私生活的清白以及对天河的忠诚是不可置疑的,那些攻击他的言论是由境外势力操纵的舆论攻势。
紧接着,一份名为《近日针对天河安定司令昌·闫萨田五级将位舆论攻击的分析报告》的“内部文件”开始在网络上流传。报告详细列举了卡布水军的信号发射地址、发帖规律、内容特征,并得出了这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境外势力舆论攻击的最终结论。
在这与这份“内部文件”有关的各种评论区中,伽辛网友们的态度也开始发生变化。
支持张翎的声音逐渐壮大,少数人的继续质疑也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支持者的人人喊打中。
下午四时,又有一份来自天河人员管理部门的官方文件被“泄露”到了网络上。
文件中显示了陈寅岩入境记录,以及部分个人信息。
而随着这份文件的出现,大部分质疑陈寅岩身份的声音也被彻底堵住。
至于那些曾经充斥着恶意揣测和攻击性言论的帖子,要么被删除,要么被淹没在了支持者的评论中。而那些发布恶意内容的账号,要么被封禁,要么被网友扒出了“卡布水军”的身份。
至下午六点二十分,大部分媒体平台上的舆论风向已经完全逆转。
这也代表着卡布人的第一轮舆论攻势被彻底粉碎。
晚上八点半,天河-4一号太空港,总将办公室。
切公杉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正在仔细地查看。
这报告是十分钟前科泽·艾特发给他的,有关当日反击卡布舆论攻势的全部细节。
切公杉看得很仔细,而艾特坐在他的对面,面色平静。
“不错。”切公杉合上报告,抬起头来,“情报部门这次反应很快。”
“分内之事。”
“闫萨田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艾特点了点头,“昨天我就告诉他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他会处理。”
切公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他没细说。”艾特摇了摇头,“但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个人是应该相信他的。”
切公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闫萨田这个人,办事是有手段的,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还有。”他继续说道,“舆论战的事,继续推进。卡布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找到新的攻击点。你们要做好长期应对的准备。”
“明白。”
“去吧。”
艾特站起身,向切公杉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卡布人可以编造谣言,可以操纵舆论,可以花钱买水军。但他们改变不了事实。
陈寅岩不是间谍。
张翎没有以权谋私。
军改是正确的。
这些,都是事实。
只要天河坚持这些事实,卡布人的舆论攻势就永远不会成功。
但只要天河还坚持这些事实,卡布人的舆论攻势也永远不会停下。
艾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而在他刚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准备翻阅时,门铃声又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利·旺宾走进来,这回这名副官的面色有些异样。
“部长。”利·旺宾敬了个礼,“吼玛·芳克求见。”
艾特的眉头微微一动。
“什么时候?”
“现在。”利·旺宾说,“他已经到太空港了。”
“那个混账东西直接把他放上来的?”艾特先是骂了一句,然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让他进来吧,十分钟之后。”
“部长,您确定?”
“确定。”艾特的语气平静,“卡布人主动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他们想说什么。”
“是。”
利·旺宾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卡布人来了。
在这个时间点,主动来找这位他们的“老相识”,显然不是为了叙旧。
艾特摇了摇头,不去想了。
反正,自己很快就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