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日,清晨。
天河-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沐浴在恒星的光芒之中。
陈寅岩站在新家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黑色的热饮,望着窗外的景象。对面那栋同款建筑的外墙上,一部电梯正在上升,里面站着两名身着墨绿色军服的军官,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她转过身,环顾这间宽敞的客厅。前天搬进来时天色已晚,昨天又收拾了一天屋子,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借着晨光,她才真正端详起这间屋子的其他细节。
“真不错。”陈寅岩自言自语道,走到那面真正的落地窗前,伸手摸了摸控制在室温的变温玻璃。
窗外侧面远处天际线的穹顶外,几艘大型舰只正缓缓驶过,再往远处,就是漆黑的深空。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直到热饮在手中的温度缓缓变低才回过神来。
张翎的房门紧闭着。陈寅岩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七点二十三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张翎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张翎?你起了吗?”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
陈寅岩正想转身离开,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张翎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军装,脸上的精气神也相当不错。
“早。”他说。
“早。”陈寅岩退后一步,“你吃早饭吗?”
“吃吃吃。”张翎走出房间,向厨房走去,“今天上午八点半才需要到位,时间还来得及。”
陈寅岩跟在他身后,两人走进厨房。张翎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速食包,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怎么了?”陈寅岩问。
“不想吃这个。”张翎转过身,“今天早上能麻烦你做点吗?随便什么都行。”
陈寅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可以。你出去等着吧,十分钟就好。”
张翎点点头,退出厨房,在餐桌旁坐下。
陈寅岩打开冰箱,拿出几个(伽辛)鸡蛋、一份素食米饭、还有一些蔬菜和火腿,手脚麻利地炒了一份蛋炒饭,分成两盘端了出来。
总共用了不到十分钟。
“速度真快。”张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炒饭放进嘴里。
“那是当然。”陈寅岩在他对面坐下,打趣地说道,“我现在做饭快得要命,在我们那个社会都已经可以开餐馆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穹顶办公区的漫射光照系统已经完全亮起,将整片建筑群照得亮如白昼。
“今天上午你是啥活?”陈寅岩随口问道。
“开会。”张翎没停下手中的勺子。
“又开会?关于什么内容啊?”
“军改第一阶段的具体执行方案。”张翎没有隐瞒,毕竟这都是新闻上可以看到的消息,“凡格斯的生产线已经到了,需要协调各部门的配合。”
“会很忙吗?”
“还好。”张翎说,“这种协调会最耗时间,但今天应该不会太久。”
陈寅岩点了点头,话题适可而止。
饭后,张翎主动收拾了碗筷。陈寅岩则坐在餐桌旁,打开了平板电脑,查看小说的评论区。
《星空下的旧事》的热度还在持续增长。在昨天更新的章节,讲的是文中的主角在异国他乡与当地居民建立友谊的内容。评论区里,读者们正在热烈讨论这一章的内容。
好评如潮。
陈寅岩看着那些评论,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笑什么呢?”张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陈寅岩的身后。
“没什么。”陈寅岩抬起头,“读者们又在讨论我的真实身份了。”
张翎笑了笑,绕到她身边坐下,侧头打量了一遍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的几条评论,“……作者一定是穿越者……嘘……别让作者被抓了……这都很不错嘛,毕竟这些读者是真的在支持你了。”
“那是。”陈寅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反正没人会当真,全说我是穿越者的热度还会更高呢。”
张翎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我走了。”他说,“中午不一定回来,不用等我。”
“好。”陈寅岩站起身,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嗯。”
门关上了。
陈寅岩站在沙发前,听着张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新家有很多大窗户,显得很宽敞,宽敞到她一个人待着时,总觉得有些空旷。
她走到书房,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了平板电脑。小说的后续大纲都已经写好了,照着写非常简单,甚至不需要什么思考,但她今天没什么心思写。
她将“窗”调成了实时太空港外景,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星空发呆。
漆黑的深空中,天河-4行星正在缓缓转动。
从太空港的高度俯瞰,那些曾经在地面上看起来璀璨夺目的霓虹灯火,此刻只是一片分不出形状的光晕,散布在行星的夜半球。
陈寅岩忽然想起地球。
想起那些年在城市里看到的万家灯火,想起那些在夜晚归家时路边的橘黄色路灯,想起那些在过年时天空中绽放的烟花。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地球了。
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想。一想就会难过,一难过就会想回去,但回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情绪压了下去,然后关掉“窗”,重新打开了小说文档。
写吧,没别的事可干。
……
与此同时,天河-4一号太空港,情报部。
科泽·艾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摘要。他的办公室面积比张翎的办公室小一些,但装潢要显得更为阔气。
墙面上嵌着多块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来自天河各处的实时情报动态。不过,艾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屏幕上,而是盯着手中的那份纸质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显示着“机密”的字样,内容虽只有寥寥几段文字,但每一个字都让艾特感到一丝不安。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门铃声响起。
“进来。”艾特将文件翻面,放在桌上。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他的副官利·旺宾三级镇位——一名面容清秀的男子。
“部长。”利·旺宾敬了个礼,“卡布方向的消息,已经确认了。”
“你讲。”艾特的语气平静。
“卡布帝国的情报部门正在通过第三方渠道,在天河内部散布一些言论。”利·旺宾思考了一下措辞,“是关于安定司令昌·闫萨田五级将位的。”
艾特的眉头一颤,“什么言论?”
“主要是针对那位与安定司令同住的女子。”利·旺宾的声音带着些疑惑和无语,“说那人的身份可疑,来历不明,可能是间谍。还暗示,说安定司令与她之间的关系不正常,可能影响公务。”
艾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消息的源头能确认追溯到卡布那边吗?”
“能。”利·旺宾点头,“而且,从传播路径来看,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舆论操作,不是个人行为。”
“传播范围呢?”
“目前还比较有限,主要在一些军事相关的内部论坛和社交平台上。但如果放任不管,很可能会扩散到主流媒体。”
艾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利·旺宾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部长,要不要……通知安定司令?毕竟这涉及到他的个人名誉,而且……”
“什么?”
“而且,如果这种言论扩散开来,可能会影响军改的推进。毕竟安定司令是军改的核心推动者,如果他的个人形象受损,军改的阻力会更大。”
艾特看了对方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很敏锐。”他说,“但要就事论事。”
利·旺宾一愣。
“消息暂时压住。”艾特说,“不要让它在主流媒体上扩散。有关的帖子和论调一并删去,如果我们连控制内部舆论的能力都没有,那就不要再执政天河了。”
“那,安定司令那边?”
“我来处理。”艾特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
“是。”
利·旺宾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艾特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过来,再次看了一遍。
卡布人的手段,他太熟悉了。如果张翎因为这件事分心,军改的推进就会受阻。如果张翎为了辟谣而公开与陈寅岩切割,卡布人又可以反过来指责他“冷酷无情”“连自己人都保护不了”。
又是**的两头堵。
说不上高明,但确实有效。
艾特将文件放进抽屉,锁好,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张翎。
卡布人的舆论操作才刚刚开始,传播范围还很小,如果现在告诉张翎,只会让他分心,影响军改的推进。而且,张翎的性格艾特还琢磨不透,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做了公开回应,那反而会把事情闹大,给卡布人更多炒作的空间。
不如先压着,等事态发展到不得不处理的时候,再出手。
艾特这样想着,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抛开别的不说,张翎和那个女子之间的关系,真的只是“收留”那么简单吗?
他想起情报中提到的“同居”二字,想起那些在内部论坛上流传的猜测。
这一天天的都什么破事?
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军改。军改不能停,张翎不能倒。
至于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艾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晚上,张翎推开家门时,饭菜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客厅。
陈寅岩正端着一盘肉菜从厨房走出来,见到他,笑着说:“回来了?正好,饭刚做好。”
张翎换过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炖排骨、炒时蔬、番茄炒蛋以及一碗鸡汤。
“那我就不客气了?”张翎拿起筷子。
“欸,你知道吗?”陈寅岩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出去逛了一圈,心情好多了。”
“出去转了一圈?”张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听到对方这么一说,动作瞬间僵住了,“你怎么出去的?”
“就……直接出门坐电梯下去了啊?”陈寅岩歪头疑惑地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张翎心想陈寅岩也是真没把自己当天河军方的“外人”,就这么从从容容地在军事重地里遛开弯儿了,甚至没跟张翎自己说一声。
“呃……下次还是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吧。”张翎说道,“别迷路了。”
“好啊,好啊。”陈寅岩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两人切换成安静状态,吃饭,只是偶尔交谈几句。
“对了。”吃到一半,陈寅岩忽然开口,“今天有位白毛的军人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在这里,有些地方是不能随便进的,比如军事管制区。”陈寅岩顿了顿,“她还说,我的名字在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很多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同族人。”
张翎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这很正常。”他说,“太空港上就咱们两个地球人,大家自然会注意到你。至于你的前半句,这就是明摆的事。”
“不会给你添麻烦吧?”陈寅岩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张翎摇了摇头,“你是天河公民,住在自己家里,天经地义。谁要是说闲话,让他来找我。”
陈寅岩听到“让他来找我”这五个字,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厚重的安心感。
“谢谢。”她轻声说。
“谢什么。”张翎笑了笑,“吃饭。”
当晚,张翎在陈寅岩的注视下完成了晚练,又带着浑身的汗洗了个澡,最后,他与对方互道晚安,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屋子。
一身清爽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张翎鬼使神差地摸出了自己的通讯器,并点亮了它的屏幕。
在屏幕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红点,不起眼到换成谁来了都会认为只是壁纸的一部分。但作为通讯器主人的张翎清楚,这代表着他收到了一条不会有提示音的秘密消息。
通过身份验证,那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小心你身边的人。”
发送者的号码是加密的,信息的内容也很模糊,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具体指向,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警告。
但很显然,这是一条从天河军政内部设备发给自己的消息。
张翎看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人。”
谁是他“身边的人”?
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