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书禾是被饿醒的。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雨停了。
潮湿的空气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屋子里空荡荡的,那个叫陆叁壹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他睡过的那堆稻草恢复了原样,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沐书禾坐起身,身上盖着的,是她自己那件破旧的外衫。
她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失落,又有点理所当然。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还能指望人家真留下来给你收尸不成?
她自嘲地笑了笑,挪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下了床。
桌上,那碗她喝剩下的粥和那个空药碗都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昨天拿出来的那个小布包。
布包被解开了,里面那几株还算值钱的干草药和那支银钗,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一样没少。
而米缸,却是空了。
他拿走了米,却留下了这些更值钱的东西。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沐书禾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
反正,都跟她没关系了。
今天,是她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
她没有出门,就坐在门槛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镇子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雨过天晴,憋了好几天的镇民们都走了出来。
有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有妇人们聚在一起的闲聊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锣鼓声。
那是河神庙那边在为明天的祭典做准备。
多热闹啊。
用她一个人的命,换全镇人的安心和热闹。
好像……也挺划算的。
沐书禾就这么坐着,从清晨到日暮,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雕。
她不饿,也不渴,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想起了娘临死前握着她骨瘦如柴的手,一遍遍地叮嘱她“要好好活着”。
想起了爹还在时,总爱抱着她,用胡子拉碴的下巴蹭她的脸,笑着说“我们荷儿以后要嫁个状元郎”。
她好像,要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晚霞被远山吞没。
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饭菜的香味顺着风飘进这间冷清的小屋。
沐书禾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算了,饿着吧。
反正,也吃不上几顿了。
就在她准备关上门,结束这最后一天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子口。
还是那身干净得过分的白衣,在这昏暗的暮色里,像一盏会移动的灯笼。
是陆叁壹。
他手里提着一个古色古香的食盒,不紧不慢地朝她家走来。
沐书禾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又回来了?
还不等她想明白,陆叁壹已经走到了门口,很自然地冲她点了点头。
“借你的灶房一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跟一个多年的老邻居打招呼。
说完,也不等沐书禾回应,就径直走进了屋里,熟门熟路地去了灶房。
沐书禾彻底懵了。
这人……到底想干嘛?
她跟了进去,只见陆叁壹将食盒放在灶台上,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猪肉,几颗青翠欲滴的小菜,一小袋白得晃眼的大米,甚至还有一小壶酒。
沐书禾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些东西,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家的米太少了,不够两个人吃。”陆叁壹一边熟练地淘米下锅,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我顺路去镇上买了点。”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切菜、生火、下锅,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经验丰富的大厨。
很快,一股浓郁的肉香就从锅里飘了出来,霸道地钻进了沐书禾的鼻子里。
她的肚子叫得更欢了。
沐书禾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像个外人。
她看着陆叁壹忙碌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可怜她吗?
用一顿丰盛的断头饭,来换她昨天那碗米汤和苦药?
没过多久,三菜一汤就摆上了那张破旧的方桌。
一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鱼头豆腐汤。
米饭的香气混着菜香,让这间破屋子头一次有了“家”的烟火气。
“吃吧。”陆叁壹替她盛好饭,递了过来。
沐书禾没有接。
她看着满桌的菜,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陆叁-壹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是那种清淡无波的平静。
“昨天的粥,太稀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品尝起来,还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做的菜很满意。
沐书禾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这顿迟来的丰盛晚餐,还是在哭自己这短暂又苦涩的一生。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颤抖着送进嘴里。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
可这美味,却比她喝过的任何一碗药都要苦。
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就着眼泪往下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又烫又疼。
她怕自己吃慢了,就再也吃不到了。
陆叁壹没有劝她,也没有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小酌一口。
整个屋子,只剩下沐书禾压抑的抽泣声和咀嚼声。
一顿饭,吃得兵荒马乱。
吃到一半,陆叁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开口了。
“说起来,你们乌镇这个河神祭典,倒是有些意思。”
沐书禾的动作猛地一僵,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只见陆叁壹脸上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神色,继续说道:“我查阅过一些地方志,这类以活人献祭的仪式,大多起源于上古时期先民对自然力量的恐惧与崇拜。通过献上最宝贵的生命,来换取神灵的庇佑,这在民俗学上,算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献祭—赐福’交换模型。”
沐书禾呆呆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在说什么?
民俗学?交换模型?
他不知道自己就是明天的祭品吗?
还是说,他知道了,但是一点都不在乎?
“这种古老的民俗能够完整地流传至今,实属罕见。”陆叁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沐书禾的异样,自顾自地分析着,“这说明乌镇的社会结构相对封闭,宗族势力强大,才能将这种不合时宜的传统强行延续下来。从研究的角度看,非常有价值。”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一个学堂里的先生在讨论一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古文,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沐书禾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原来,他不是可怜她。
原来,他只是……好奇。
就像一个路人,看到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他不会去救,反而会蹲下来,饶有兴致地研究这只蚂蚁死前的挣扎姿态。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那你觉得……”沐书禾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被选中的那个‘新娘’,应该是什么心情?”
她死死地盯着陆叁壹,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动容。
哪怕是伪装出来的同情也好。
然而,没有。
陆叁壹只是略微思索了片刻,便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的口吻回答道:
“按照常理推断,应该会很复杂吧。”
“一方面,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对人世的留恋。另一方面,或许也夹杂着一丝被宗族选中的‘荣耀感’,以及一种为了集体而自我牺牲的悲壮感。”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分析还不够全面,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测。具体是什么感受,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了。”
说完,他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沐书禾的碗里,语气平淡地劝道:
“别光吃肉,尝尝这个,很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