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天气,雨下起来就没个头了。
灰蒙蒙的雨幕把整个乌镇都罩得死死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光发亮,能映出人影。
屋檐下的雨水连成线,滴滴答答,砸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也砸得人心烦意乱。
沐书禾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门外的雨帘。
她身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衫裙,洗得都发白了。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旧布条松松地系着,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小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什么光。
明天。
明天就是河神娶亲的日子。
而她,就是今年被选中的“新娘”。
说得好听,是去伺候河神老爷,保佑镇子风调雨顺。
说白了,就是个祭品。
活生生地沉到河里去,喂鱼。
这事儿在乌镇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张家是镇上的大户,河神庙也是他们家出钱修的,每年选谁做祭品,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谁家没个闺女的,都怕。
可偏偏就选中了她这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女。
也好。
沐书禾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也好,至少不用再这么苦熬着了。
爹娘都走了,她一个人采药、浆洗、做针线,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六年了。
她受够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雾气蒙蒙的山里寻找那几株可怜的草药;受够了冬天把手泡在冰冷的河水里,给大户人家洗那堆积如山的衣物,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也受够了邻里那些同情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眼神。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她唯一舍不得的,就是这间破屋子。
这是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了,虽然四处漏风,但好歹是个家。
雨越下越大,带着一股子寒气往屋里钻。
沐书禾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关门,视线却被雨幕中的一道人影给钉住了。
那是个男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
在这昏暗的雨天里,那身白衣格外扎眼,干净得不染纤尘,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雨里,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身上。
他没打伞,也没戴斗笠,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和……诡异。
这人有病吧?
沐书禾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警惕。
这年头,世道乱,谁知道这人是什么来路。万一是个逃犯,或者是个疯子……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门关上。
可手刚碰到门板,又停住了。
那人一动不动,身形看着有些单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脸色在雨幕中白得吓人。
他好像……快要站不住了。
沐书禾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他该不会是要病死了吧?
这念头一起,她就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她娘也是这么病倒的。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发烧,最后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她求遍了邻里,磕破了头,也没借来买药的钱。
最后,她娘就在这间屋子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沐书禾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反正……自己明天也要死了。
屋里剩下的那点米,还有前几天上山采的几株疗伤寒的草药,留着也是便宜了那些冲进来抢东西的混蛋。
不如……就当是做最后一件好事吧。
这个决定下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心也善?
沐书禾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打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冲着雨里那道白色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喂!那个……你要不要进来躲躲雨?”
白衣男人似乎愣了一下,缓缓地转过头。
离得近了,沐书禾才看清他的长相。
很干净的一张脸,眉眼清淡,鼻梁高挺,嘴唇没什么血色。算不上多俊美,但看着很舒服,像一幅被雨水浸润了的水墨画。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感激。
“雨太大,进来喝口热水吧。”沐书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指了指屋里,又补充了一句,“我家……不收钱。”
她怕他以为自己是开黑店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迈开步子,走了进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一点都不像要病倒的样子,这让沐书禾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你坐。”她指了指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凳子,然后转身去灶房。
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了,她小心翼翼地舀出最后两把米,倒进锅里,又添了许多水。
她还从墙角挂着的一串干草药里,捻了几株黄芩和甘草,扔进一旁的药罐里。这是治风寒的,虽然不一定对症,但喝了总比淋雨强。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好像,她不是在救一个陌生人,而是在完成一件早就该做完的事。
很快,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和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就端上了桌。
“家里没什么东西,你将就着吃点。”沐书禾把碗筷推到他面前,自己则坐在一旁,继续看着门外的雨。
男人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那碗药,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好像……不太高兴。”他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也很好听。
沐书禾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没有。”她低下头,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跟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好说的。
男人没再追问,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清可见底的粥。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姿态优雅得不像是在一个破屋子里喝一碗米汤,倒像是在什么高档酒楼里品尝山珍海味。
一碗粥下肚,他又端起了那碗药。
沐书禾忍不住提醒道:“那个药很苦的。”
她自己熬的药,她知道,苦得能把舌头都麻掉。
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谢。”他放下碗,轻轻说了两个字。
“不客气。”沐书禾答道,心里却在想,反正都是要浪费的东西。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
沐书禾知道,这人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轻声开口道:
“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男人抬眸看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你说。”
“这些米和药,就当是……报酬了。”沐书禾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明天,或者后天,你能不能来帮我……收个尸?”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让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帮自己收尸?
太荒唐了。
她简直是疯了。
她不敢去看男人的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一道裂缝,等着被当成疯子一样嘲笑,或者被直接拒绝。
可她等了半天,只听到对方依旧平淡的声音。
“可以。”
沐书禾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答应了?
他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男人淡淡地说道:“你给了我饭吃。”
这个理由简单得让沐书禾无言以对。
是啊,她给了他一顿饭,一碗药。在这个世道,一顿饱饭,有时候比一条命都金贵。
可她要的,是收尸啊!
是等她被沉到河里,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上来,然后把她那副被泡得发胀的烂肉捞起来,找个地方埋了。
这得多晦气?
沐书禾的心里五味杂陈,有种说不出的凄凉和荒诞。
她把自己的身后事,托付给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我叫沐书禾。”她鬼使神差地说道,“沐浴的沐,书籍的书,禾苗的禾。”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或许是想让自己的坟头,以后能有个刻着名字的墓碑吧。
哪怕只是块木板也好。
“陆叁壹。”男人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陆地的陆,壹贰叁的叁,壹贰叁的壹。”
叁壹?
好奇怪的名字。
沐书禾在心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算是记下了。
“明天,镇子东头的河神庙会很热闹,他们会把我从那里……”她顿了顿,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含糊道,“总之,你过两天,顺着河往下游找找,应该就能找到了。”
“好。”陆叁壹应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沐书禾突然觉得一阵脱力。
她最后的愿望,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实现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里是她全部的家当——几株晒干了的、还算值钱的草药,还有母亲留给她的一支银钗。
她把布包递给陆叁壹。
“这些你拿着,就当是……辛苦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我知道不够,但我就只有这些了。”
陆叁壹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掂了掂。
他的目光落在沐书禾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上,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
“你的心愿,只是让你入土为安?”他忽然问。
沐书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不然呢?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还能指望有人替她报仇,把张家和那狗屁河神庙给掀了不成?
能不曝尸荒野,能有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躺着,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嗯。”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
她感觉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剩下的,就是等死了。
沐书禾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稻草:“你今晚就在那睡吧,我……我去里屋。”
说完,她逃也似的走进了那间只用一张破布帘隔开的里屋,和衣躺在了冰冷的木板床上。
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沐书禾闭上了眼睛。
她不恨谁,真的。
命该如此罢了。
只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是被那穿堂而过的冷风给吹透了。
这个叫陆叁壹的男人,会遵守承诺吗?
大概……会吧。
毕竟,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
就算不遵守,也没什么。
反正到时候,她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想着想着,一股倦意袭来,沐书禾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她这半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而在外屋,陆叁壹坐在凳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支已经有些发黑的银钗。
他侧耳听着里屋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又看了看门外依旧没有停歇的雨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帮她收尸?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