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沐书禾就被几个健壮的妇人从床上拖了起来。
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很麻利,不带半点温情,像是在摆弄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热水、花瓣、熏香。
一套流程下来,沐书禾被剥光了衣服,按进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木桶里,又被捞出来,擦干,然后套上一层又一层繁复的嫁衣。
大红色的,红得刺眼。
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水波,华丽得不像话。
沐书禾看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被涂上了鲜艳的口脂,黑白红三色,对比强烈,诡异又可笑。
她像个精致的纸人,等着被人一把火烧掉。
“新娘子可真俊俏,河神老爷一定喜欢。”一个妇人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用一种羡慕又怜悯的语气说道。
沐书禾没说话。
她心里一片死寂。
昨晚那顿饭,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
那个人,那个叫陆叁壹的男人,用一顿丰盛的晚餐,彻底打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说,这是个很有研究价值的民俗。
他说,那个被献祭的“新娘”,心情应该很复杂。
他把她的死亡,当成了一篇可以细细品读的古文。
那一刻,沐书禾就彻底明白了。
不会有奇迹,也不会有救赎。
她就是那只被路人饶有兴致观察着、即将被踩死的蚂蚁。
也好。
彻底绝望了,反而就不怕了。
梳妆完毕,她和其他六个同样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孩被带到了一起。
那几个女孩,大多都跟她差不多年纪,个个哭得梨花带雨,眼睛肿得像桃子。有一个胆子小的,已经浑身筛糠,站都站不稳了。还有一个,眼神却亮得吓人,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侍奉神明,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神情狂热得让人发毛。
众生百态。
沐书禾看着她们,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觉得吵。
巳时正,锣鼓喧天。
她们被蒙上红盖头,由人搀扶着,走出了那间临时的“新房”。
外面的世界,前所未有的热闹。
鞭炮声、锣鼓声、人群的喧哗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要将这小小的乌镇掀翻过来。
沐书禾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香火味,还有各种小吃的油腻香气。
真热闹啊。
用她们七个人的命,换来这一场全城狂欢。
她被搀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是坚实的青石板路。透过红盖头的缝隙,她能看到一双双攒动的脚,一角角色彩斑斓的衣衫。
路两旁站满了人,整个镇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
就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的路从平坦的石板变成了凹凸不平的泥土。
空气里的水汽更重了,带着河水的腥味。
河神庙到了。
祭台就搭在河边,用崭新的原木建成,高高在上,像一个巨大的戏台子。
台子上,张家的老爷,镇上的县官,还有河神庙那个穿着八卦袍、留着山羊胡的老神官,都已经就位了。
七个“新娘”被带上祭台,一字排开,身后是七根手臂粗的木桩。
冰冷的麻绳缠上手腕,一圈又一圈,将她们牢牢地绑在了木桩上。
沐书禾身上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整个人都靠在了身后的木桩上。
红盖头被风吹起一角,她看到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她们,像在看什么稀罕的物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山羊胡老神官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黄纸,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念诵起来:
“惟玄渊之东,有大河汤汤!河神之泽,被及八方!风雨以时,舟楫以航!然,神恩浩荡,亦有神威昭彰!今岁遴选,得处子七人,皆品貌端庄,性情温良……”
沐书禾听着那满篇华丽的辞藻,只觉得无比荒谬。
什么神恩浩荡,不就是张家勾结官府,用活人的命来巩固他们对镇子的控制吗?
什么品貌端庄,不就是挑她们这些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死了也没人会追究的孤女吗?
她环顾四周,身旁的女孩们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台上的官员们一脸肃穆,好像真的在参加什么神圣的典礼。
台下的人群神情虔诚,仿佛她们的牺牲,真的能换来风调雨顺。
整个世界,就像一场巨大的、荒诞的骗局。
而她,只是这场骗局里,一个无足轻重的道具。
……
与祭台这边的肃杀气氛不同,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二楼,却是一片悠闲。
陆叁壹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碟瓜子,一壶清茶。
从他这个位置看过去,祭台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那些女孩苍白的脸,官员虚伪的表情,人群麻木的神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捏起一颗瓜子,用门牙嗑开,将瓜子仁丢进嘴里,动作不紧不慢。
在他的左手边,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
镜面不过巴掌大小,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整个祭台的景象。
但这景象,又和肉眼所见的截然不同。
在万象镜的映照下,那七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女孩,身上正升腾起一股股灰黑色的怨气,如同实质的烟雾,盘旋在她们头顶,久久不散。
而在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头顶,则飘荡着无数条猩红色的细线。
那是恐惧、是敬畏、是盲从的“信力”。
这些怨气和信力,并没有像陆叁壹预想的那样,飘向那个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河神雕像,而是扭曲着,汇成一股,钻进了祭台正中央,那个巨大铜制香炉的下方。
香炉的底座,被万象镜穿透。
那里没有神,只有一个盘踞在泥土里的、长满了密密麻麻人脸的巨大肉瘤。
那些人脸,表情痛苦,无声地嘶吼着。
每当有一丝怨气或信力被它吸收,肉瘤上就会有一张脸变得清晰一分。
“原来不是河神,是养了个‘愿力邪祟’。”
陆叁壹饶有兴致地评价了一句,又嗑开一颗瓜子。
这东西有点意思。
它靠吸收活人献祭时的怨气,和围观者产生的恐惧信力为食。张家和那个神官,恐怕早就不是人了,而是被这邪祟控制的傀儡。
他们通过年复一年的祭典,不断喂养这个怪物,换取它用邪力影响天气、制造一些“神迹”,从而巩固自己的统治。
一套很成熟的邪神信仰模式,完美的闭环。
对于一个历史民俗爱好者来说,这可比书本上的记载要鲜活刺激多了。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粗茶,有些涩口,但配着这出人间大戏,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看到那个叫沐书禾的小丫头,被绑在最左边的木桩上。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像一朵被雨打湿了、即将凋零的小花。
她的眼神很空,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唯有她头顶上那股灰黑色的怨气,比其他六个女孩加起来的还要浓郁、还要纯粹。
那是被压抑到极致的、对这世道不公的怨恨。
“好材料。”
陆叁壹点了点头。
这种纯度的怨气,要是被那邪祟吸收了,怕是能让它的力量再上一个台阶。
此时,台上的祭文已经念到了尾声。
老神官将黄纸投入火盆,高举双手,声嘶力竭地喊道:
“吉时已到!送新娘入水!恭迎河神!!”
“恭迎河神——!!”
台下的人群也跟着山呼海啸般地呐喊起来,声浪震天。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持长长的竹竿,走上前来。
他们准备将女孩们连同木桩一起,推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身旁的女孩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沐书禾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她想。
这苦涩、短暂、又毫无意义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娘,爹,女儿不孝,来陪你们了。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和窒息并没有到来。
她只听到“铛”的一声脆响,清越得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滴落在玉盘上。
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盖过了所有喧嚣。
整个祭台,瞬间安静了下来。
沐书禾疑惑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
只见祭台正中央,那个一人多高的巨大铜香炉,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香灰,反而透出一种妖异的红光。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道裂缝迅速扩大,蛛网般蔓延至整个香炉!
“咔嚓——!”
一声巨响,巨大的香炉轰然碎裂,无数铜块向四周炸开!
人群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乱作一团!
官员、神官、张家老爷,全都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而沐书禾却呆呆地看着那香炉的残骸。
在香炉原本的位置,地面上,一个巨大的、长满了人脸的肉瘤正剧烈地蠕动着,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痛苦的嘶鸣。
在肉瘤的正中心,赫然嵌着一片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瓜子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