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兰若寺的残垣断壁，陆叁壹和沐书禾一路向西，穿过绵延的山路，越过几条湍急的河流。脚下的官道从最初的泥泞变得宽阔平坦，两旁的景致也从稀疏的山林过渡到连片的农田，再到鳞次栉比的村镇。空气中不再是泥土和草木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炊烟混合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先生，我们快到了吗？”

　　沐书禾看着远处地平线上一抹渐渐清晰的黛色轮廓，那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隐约能见高耸的城墙。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丝深藏的期待。那里是她的故乡，她的伤心地，也是她曾立誓要回归的地方。

　　陆叁壹打了个哈欠，随手从路边摘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在手里转了转。

　　“嗯，前面就是玄渊郡了。丫头，准备好见识点不一样的风景。”

　　他说话时，马车已经驶入了玄渊郡的地界。

　　入眼便是比乌镇和郭北县宽阔数倍的官道。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来往的车马磨得光滑，反射着微光。道旁不再是低矮的土墙和简陋的木屋，而是高门大户的宅院，檐角飞翘，雕梁画栋，偶尔还能看到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翠竹浓荫之后。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生机勃勃的洪流，几乎要将沐书禾的耳朵淹没。

　　街边的铺子里，各色商品琳琅满目。药铺里飘出浓郁的药草香，酒楼里传来阵阵烤肉的诱人味道，绸缎庄的伙计甩开手中的锦缎，锦缎在阳光下闪烁着华丽的光泽。小贩们推着车，沿街叫卖着糖葫芦、炊饼和油炸果子，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沐书禾坐在马车里，眼睛根本不够用。她看到一个卖糖人的摊位，那糖人捏得栩栩如生，有活泼的猴子，有展翅的凤凰。她还看到一个杂耍班子，高高的杆子上，一个小孩儿倒挂着，引得人群一阵叫好。

　　她出生在玄渊郡，可记忆里的故乡，却是六岁那年被抄家后的残破景象。那时的一切都蒙着灰尘，带着血迹，绝望又冰冷。如今再看，繁华似锦，与她记忆中的景象大相径庭，让她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玄渊郡，可真大啊……”

　　她轻声感叹，声音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地方，既是让她魂牵梦萦的故乡，又是她避之不及的梦魇。

　　“那是，毕竟是个大郡，靠山面水，地理位置也好。”陆叁壹随口搭话，目光却落在了街上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身上。

　　那些人与周围的市井百姓格格不入。他们往往身形挺拔，神色沉静，腰间悬着长剑或佩着玉牌，衣袍质地不凡，行走间带着一股子冷冽的气息，即便在喧闹的人群中，也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沐书禾也注意到了他们。

　　她曾听母亲提过，玄渊郡与一些仙门有往来。但那都是传说里的事情，她从未真正见过。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这些“仙师”，心中不免震撼。他们的存在，是如此真实，如此突兀地闯入这凡尘的喧嚣，却又显得那样自然。

　　“那些是……修士吗？”沐书禾轻声问，眼神里藏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求知欲。

　　“嗯，算是吧。”陆叁壹点头，语气有些随意，“你不是想见识修行界吗？这就是了，他们也是要吃饭睡觉，买东西，逛街的。”

　　这话让沐书禾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修士都是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整日打坐清修的。没想到，他们竟然也混迹在这凡尘俗世之中，与普通百姓并无二致。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一段，陆叁壹指了指路边一家挂着“清风客栈”招牌的二层小楼。

　　“就这儿吧，看着还算干净。”

　　客栈临街而立，木质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门前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桌椅，有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陆叁壹率先跳下马车，动作干净利落。沐书禾也跟着下来，细细打量着这家客栈。虽然比不上玄渊郡那些高门大户的宅院，但窗明几净，比她和母亲在江南水乡租住的破屋好上百倍。

　　陆叁壹熟练地将马车交给小二，然后带着沐书禾进了客栈。

　　客栈大堂宽敞明亮，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和酒水的香气。柜台后坐着一个精瘦的老掌柜，正眯着眼睛拨拉算盘。

　　“掌柜的，开两间上房，再备些热水。”陆叁壹丢过去一块碎银。

　　掌柜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好嘞客官，您二位尽管放心，咱们清风客栈，可是玄渊郡一等一的干净地儿！”

　　他麻利地拿出两把钥匙，又叫来一个小二引路。

　　“小二，带这位贵客和这位仙子去天字号丙房和丁房，再把最好的茶水点心送上去！”

　　小二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的房间确实不错，窗户对着街面，能俯瞰整个街景。床铺整洁，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热水很快就送了过来，沐书禾看着冒着热气的木桶，心里升起一股难得的安逸。她已经很久没有泡过热水澡了。

　　放下包袱，沐书禾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这座城市，对她而言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咕——”

　　一声不合时宜的肚子叫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转头看去，只见陆叁壹正摸着肚子，一脸苦恼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丫头，肚子饿了没？咱们下去吃点东西？”

　　沐书禾有些好笑，先生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在兰若寺时那点化神灵的超然？简直就是个邻家大哥哥。

　　“先生，您不是想尝尝‘秦记’的驴肉火烧吗？”

　　陆叁壹眼睛一亮，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看风景，把正事都忘了。走走走，先去填饱肚子再说！”

　　两人来到大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叁壹熟练地叫来小二，点了一桌子菜，又特意强调了“秦记的驴肉火烧”。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饭菜就上来了。沐书禾尝了一口，果然是地道的玄渊郡风味，比她在江南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丰盛美味。

　　陆叁壹吃得那叫一个香，丝毫没有修士的清雅，仿佛几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沐书禾看着他，心中那点残存的紧张感也渐渐消散了。有先生在，再大的事，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她一边吃着饭，一边习惯性地听着周围食客的闲聊。

　　“听说了吗？三天后，城北又要开鬼市了！”

　　邻桌一个虬髯大汉，一口喝干碗里的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立刻来了精神。

　　“真的？不是说鬼市一年才开两回吗？这才半年不到，怎么又要开了？”

　　另一个穿着短打布衣的青年疑惑地问道。

　　虬髯大汉神秘一笑，又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是最近玄渊郡阴气有些重，城隍爷怕压不住，就特意通融了一回，让鬼市提前开张，好让那些个散修和精怪们，把手里的阴物都赶紧出手。”

　　“免得……”大汉说着，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免得压在手里，惹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

　　“阴气重？城隍爷通融？”布衣青年听了，脸上露出惊疑之色，“莫不是有什么大凶之物要出世？”

　　大汉摆了摆手：“谁知道呢。不过这鬼市提前开，对咱们可都是好事！平时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儿，这次说不定都能淘到！”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讨论着鬼市的事情。

　　沐书禾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涌起一股好奇。鬼市？专供修士和精怪交易的地方？这在她的认知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转头看向陆叁壹。

　　陆叁壹正啃着一个驴肉火烧，听到“鬼市”二字，他动作微微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将嘴里的驴肉火烧咽下去，然后拿手帕擦了擦嘴。

　　“丫头，听见了吗？”陆叁壹对沐书禾笑道，“鬼市，修行界特有的坊市，听说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沐书禾点头，脸上带着些许憧憬。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陆叁壹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既然来了玄渊郡，那怎么能错过这等热闹？三天后，走，带你去见识下真正的修行界坊市。”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沐书禾看着先生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也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

　　鬼市？修士与精怪交易？

　　这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光怪陆离的世界，正在向她招手。

　　而她的命运，似乎也将在那里，迎来新的转折。

　　她要变强，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而这鬼市，或许就是她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步。

　　可她又隐约觉得，先生带她去鬼市，绝不是单纯地“见识”那么简单。

　　三天后。

　　鬼市开市。

　　玄渊郡，恐怕要迎来一场不为人知的风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