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防疫卫生检查
上午九点半。
阳光照在不锈钢台面上,反着刺眼的光。
林江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干抹布。
防疫站的检查员老赵穿件灰色夹克,戴着副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个硬纸板夹跨进卷帘门。
他没跟林江寒暄,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副白线手套戴上。
林江看着老赵的手指。
得盯紧他检查的每一个死角。
地砖缝昨天让孙大志用石灰重新填过,排污管走的是明管,一眼能看清没堵。这几项硬件肯定挑不出毛病。
今天这关要是过不去,铺子就开不了张。
九三年的个体户办证,卡就卡在这些检查员的一张嘴上。
老赵走到案板前,手指在案板背面抹了一下。翻过来看,线手套还是白的。
他眉头皱了一下,转头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盯着下水管的漩涡看。水流得很畅快,没有积水。
“生熟案板分开了吗?”老赵在硬纸板上划了一笔。
“红案在左,白案在右,刀具挂在墙上,两套。”林江指着墙上的不锈钢架子。
老赵走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盯着天花板和墙角。
“个体户我见多了,刚开业弄得挺干净,过半个月后厨就成了猪圈。你这墙皮,虽然没掉灰,但防潮做得不够啊。梅雨天一到,全得长毛。这可是大隐患。”
林江脑子转得飞快。
这是准备卡人了。
九三年的防潮标准根本没个定数,他说不够就是不够。不能硬顶,得顺着他的话找台阶。
刚准备开口说下午就去买防潮漆刷上,卷帘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方小曼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走进来,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哟,检查呢?”她冲老赵点了个头,直接走到不锈钢台面前,把几页纸拍在上面。
“林老板,昨天说好的事,我给你弄完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老赵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
最上面是一份《营养膳食成分说明》,字迹娟秀,详细列着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的比例,甚至还标注了适合的术后病患类型。
下面压着一张《职工餐合作意向函》,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市卫生院社区门诊部。
林江心里一动。这女人会掐时间。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老赵挑刺的时候把盖了公章的意向函送过来。
这哪是送文件,这是来送护身符的。
老赵的视线在那个公章上定住了。
卫生院和防疫站,说到底都是一个大系统里打转的。
门诊部定点在这儿吃职工餐,这等于变相的内部背书。
真要因为“防潮不够”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把这家店卡死,回头卫生院那边问起来,面子上不好看。
老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小同志准备得挺充分嘛。”老赵摘下白手套,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语气里的官腔少了一半,
“卫生意识很强,还懂得跟医疗单位合作搞营养餐,这在我们这片个体户里还是头一份,值得表扬。”
钢笔尖在硬纸板上划出沙沙声。老赵在检查表的最后一栏写下“卫生条件优良,建议通过”,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泥印章,重重地盖了下去。
“行了,拿着这张表去站里换正规的许可证。”老赵把表撕下来递给林江,夹着公文包往外走。
李秀芝一直站在角落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老赵前脚刚迈出卷帘门,她一步跨过去,双手捧起那张薄薄的检查表。眼眶瞬间红了。
“小江,这就算成了?”李秀芝声音发颤,手指头都在哆嗦。
“成了。”林江把抹布扔在台面上。拿到第一张底牌了。
有这个证,铺子就算在官方挂了号,马六那种混子再想来砸,性质就不一样了。
下一步就是去工商所把营业执照跑下来。
外面街道传来“突突突”的手扶拖拉机声。
声音停在铺子门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老周跳下拖拉机,拍打着身上的灰。
他脚上的黄胶鞋沾满新泥。车斗里放着两个大竹筐,上面盖着湿麻袋。他掀开麻袋,里面是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南方小香葱。
叶尖上还挂着露水,根部的泥洗得干干净净,葱白饱满得发亮。
“小江,五十斤,头茬!”老周眼角挤出几道深纹,笑得见牙不见眼,“大棚补得快,这茬长得比之前还好。我天没亮就去拔的,一根残叶都没留。”
林江走过去,抓起一把葱闻了闻。挥发精油的辛香味直冲鼻腔。没受过冻的葱,油脂含量足。
好货。核心产品线终于能全面恢复了。
他转头从铁盒里数出钱,递给老周。
老周死活不接,两只手背在身后直往后退:
“这怎么行!大棚被砸,你帮着抢救,还垫了钱修棚子。这葱算我送的!你再给我钱,就是打我的脸!”
“周叔,拿着。”林江上前一步,把钱硬塞进老周粗糙的手心,
“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咱们以后是要长久打交道的,这规矩不能破。你不收钱,我以后不敢用你的葱。”
得把规矩立在前面。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是供货商。
今天收了免费的葱,明天品质要是出了问题,嘴就软了。
做餐饮,原材料的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老周攥着钱,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盯着林江看了几秒,重重地拍了两下林江的肩膀:
“行,叔听你的。以后只要你林记开一天门,我老周的葱,头一份供你!”
林江把葱搬进后厨。新灶台,猛火。他起锅烧油。
冷锅冷油,葱白铺底,葱叶覆顶。猪油在锅底化开,包裹住细嫩的葱管。
视网膜上跳出提示。【技能:熬葱油(精通 12/1000)】。
林江的掌心悬在铁锅上方三寸。
不用看火,不用看油,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锅内温度的攀升。
八十度,八十五度。
他伸手把风门压下去一半。
经验值开始在视网膜上稳定跳动,+1,+1。
七分钟后,葱油熬成。醇香炸开,顺着排烟管冲出后巷,又从卷帘门溢到街面上。
这股香味霸道极了,没有一丝焦糊味,全是纯粹的葱香和肉香的混合体。
林江下了三碗面。过凉水,激住筋骨。淋上琥珀色的葱油,加上一勺特调的酱汁。面条在粗瓷碗里根根分明,裹着油光。
一碗递给老周,一碗给李秀芝,最后一碗放在方小曼面前。
“尝尝。算谢你的意向函。”林江说。
方小曼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拌匀,挑了一大筷子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眼睛睁大了。
“绝了。”方小曼放下筷子,盯着碗底的油花,
“你这葱油,没有一点焦苦味。按理说葱叶这么薄,高温下很容易碳化,产生杂环胺。你这香味,全是植物精油和动物油脂完美融合的味道。”
“低温慢熬锁住酯类。”林江随口接了一句,手里还在拿抹布擦灶台,
“葱白水分大,先下锅炸出底味;葱叶薄,后下锅。油温控在八十五度到九十度之间,超过九十度酯类就开始挥发,香味就散了。”
方小曼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她盯着林江,像看个怪物:
“你连酯类都知道?你不是高中毕业就没念书了吗?偷偷上过大学?”
林江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得把话圆过去。
九三年的厨子哪懂什么酯类氨基酸,都是凭经验。
方小曼这女人太敏锐,以后说话得收着点。
“新华书店里翻的《烹饪化学》。”林江把抹布扔进水池,转过身看着她,“做饭不就是个物理和化学反应的过程吗。看两本书不犯法吧?”
方小曼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对付那碗面。
但她看林江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少了几分看个体户的随意,多了几分欣赏。
李秀芝没听懂什么酯类不酯类。
她把那张卫生局盖章的检查表折好,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包了三层,贴身塞进内衣口袋里。
“小江啊,”李秀芝拍了拍胸口,抬头看着林江,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算是过了一大关了。可就差最后一道坎了。工商所那边,听说最能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