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打出一个先例来
深秋时节,北平的天亮得要比京南晚一些。
天刚刚亮,木樨地政法干校的食堂里已经亮起了灯。
沈行端着玉米面稀饭,又用筷子插了两个馒头就走到一张靠窗户的桌子坐下。
清晨食堂里热腾腾的蒸汽中,来来往往的律师和检察官们有意无意地看着这个小伙子。他,现在是电影明星傅筱力的委托律师了。
1984年9月,傅筱力开始与郭仲达分居,10月,一纸诉状递交北平市HD区人民法院,也就是她的离婚请求。
可是这个案子,从沈行接案那天政法干校里就吵得不可开交了。
从朴素的道德观念上讲,“婚姻有爱与否”与户口、工作、平反等更“实际”的内容比较起来,很多律师都持“亏欠说”,让人们更同情傅筱力的丈夫郭仲达。
如果没有郭仲达,傅筱力根本不可能调回北平,更不可能在前门大街副食品店工作,没有这些,她根本不可能参加海选,也演不了《甜蜜的生活》,更成不了电影明星!
“为什么非要自己的爱人与自己同等的文艺欣赏水平才觉得够味呢?”
身旁,两位律师一人一碗白粥,两根油条,低头吃得飞快,偶尔用粤语交流几句。
“就是嘛,我那个婆娘嘛,小学三年级的水平,大字认不到几个。”鞠跃进也在沈行身旁坐下。
昨晚,6号楼101宿舍里也闹成一团,有支持傅筱力的,也有反对她的。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这是真实人性的回归。”蒋致远也在这张饭桌前坐下。
昨天他回了一趟部里,没想到就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儿。
“局长,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肖青萍睡眼惺忪,也坐了下来。
食堂里人声鼎沸,几乎每个人都在说着这件小小的离婚案件,它似乎已经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只因为这个时代道德和法律的界限与后世不同。
“给皇后请安。”
沈行吃得很快,他站起来要去刷碗,就看到了正端着稀饭和馒头走过来的牛谷娜。
她性格直爽,为人坦荡,钮祜禄氏的大名就叫开了,后来,鞠跃进干脆就喊人家为“皇后”了。
“小沈,你这次可要出名了……”
出名?
可不是要出名吗,傅筱力,那可是全国人民都知道的电影明星。
“还不止哪,你们知道她哥哥是谁吗?”
哥哥?哦,不止是律师,检察官也有八卦心理,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知道傅筱为吗?”
“傅筱为?他是傅筱力的哥哥?”肖青萍和蒋致远同时惊呼。
他的心思全在案子上,却没有注意到,远处,祝天骄一直在注视着他。
她突然想起,临行,在天海火车站,章立本老律师小跑着对着自己的徒弟喊着,“好好学,不学个样子不要回来……”
也不知,这个案子对这个青年律师是好事还是坏事……
“皇后,您怎么看这个案子?”同样震惊的还有现在才走进食堂的林海海,她也没有想到这位北影厂的六朵金花,竟然是与顾准、张志新齐名的烈士的妹妹!
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中国人朴素的有恩必酬的观念,让她对傅筱力颇有微辞,可是婚恋自由,奔放我心的美好,也长驻心间。
现在,得知这个因家庭变故和哥哥遭遇改变一生的女人,从河北的穷乡僻壤走进北平电影制片厂,成为银幕上光芒四射的明星,她心里又动摇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可以请教张律师。”牛谷娜回答得很律师。
张斯之?
在1980年那场著名的审判中,经过努力,短期内从北平、上海、武汉、西安、天海选调专职和兼职律师18人,成立了律师小组。
成员中,马克昌是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苏惠渔是北平大学法学院教授、韩学章曾是SH市高院法官、张斯之既是被平反的老律师也是北平法院的原法官……
此后,他多次婉拒了司法部律师司司长职位的邀请,只担任北平法律顾问处的主任。
可是,在法律界,这位见证并参与了共和国法制发展历程的老人,被誉为“中国法律的荣耀和良知”,也是“中国最伟大的律师”。
沈行是下课的间隙找到这位老律师的。
全班一百三十二名律师,没人上厕所,没人去抽烟,都定定地看着这位律师界的泰斗。
“说说看,你的想法。”张斯之放下手里的稿子,认真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小律师。
“我认为,这段婚姻并非出于爱情,而是为了调回北平,摆脱乡村的贫困生活。”沈行也在看着这位老人,中山装穿在身上,风纪扣都扣得整整齐齐。
“……他们婚后的生活,一度平稳,但两人之间的感情鸿沟,始终无法弥补。您说,这样的婚姻,还能算是婚姻吗?”
是啊,对傅筱力来说,这段婚姻无非是个人生存的一个手段,毕竟当时的她,何尝不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幸福呢?
“所以,这个离婚案,表面上看是女明星与男钳工之间的案子,可是,更是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经济和社会发展,整个社会与婚姻观念碰撞的结果。”
新《婚姻法》第一次明确提出“夫妻感情破裂”可以作为离婚的理由,离婚不再局限于“有罪”或者“过错”。
“法律就该为时而著,为事而作,我们律师顺势而为,站在时代的潮头!”
这奶油小生一般的年轻律师,让张斯之眼睛一亮。
在律师这个行当里泡了半辈子,见多了磨圆了棱角的,也见多了还没上路就先学会滑头的,象他这样的,见案子不怵不躲,开口就敢往根子上刨。
年轻时敢想敢干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想的不是一个案子,是看到了这个时代!
“你想好了?”张斯之笑道,“她的压力很大,没有律师为她代写诉状,你的压力也很大……”
傅筱力以“感情破裂”为由提出的离婚,算是中国的首例,这个案子如果判了,那就开了先河,对于社会的影响可想而知。
沈行笑了,前世今生一样,他只要认定一件事,就会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最后的胜利。
“这个案子,……不,以后,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张斯之没有多讲,马上就要上课了。
可是,课程的结尾,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真正优秀的律师,似澄澈见底的潺潺清流,如通体透明的光泽水晶,是真正的人,表里如一,道德高尚,事事处处体现着人格的完善与优美,真正的律师必有赤子之心,纯正善良,扶弱济危,绝不勾串赃官,见利忘义。”
林海海看向沈行,她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沈行,包括张斯之律师。
“张老师,”蒋致远想到了一个问题,“沈行能在北平接案吗?”
是啊,沈行是京南省的律师,能跨省到北平接案吗?
其实,国内,律师执业不分地域,可以跨省跨地区执业,可是在八十年代,沈行异地执业还是第一次。
“能接,”张斯之斩钉截铁,“小沈,如果愿意,可以代表北平律师事务所出庭。”
解决了异地执业的问题,再就是沈行的学员身份了,这半年,组织和人事关系都在政法干校,归政法干校管理。
下午,这位年轻律师主动找到陆肇之校长。
政法干校二十多期律师班,没有一个律师跑出去打官司的。何况,这种感情破裂的离婚案也没有先例。
“校长,那我们就打出一个先例来!”年轻的律师一脸的斗志昂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