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复微闭双眼，站在后方阴影处细细听着声音。

　　“马捕头英明！”

　　一名瑟瑟发抖的男子背个货包牵着婆娘，声音甚至带着些许谄媚。

　　马三才咧嘴笑道：“不用害怕，过去吧。”

　　男人明显舒了一口气，看那模样，若非周边人多，他能抱起婆娘欢呼。

　　人群渐渐稀少，马三才瞥了眼隔离圈外头探头探脑试图看热闹的人，垮起个脸喝道：

　　“还不快滚！留在这里作甚？”

　　在众衙役驱赶下，众人远远离开十里铺范围，围在道上交头接耳。

　　隔离圈内，剩下不到十人。

　　马三才眸子越发凌厉，手已经不觉按在腰间，死死盯着走来的壮汉。

　　这人浑身肌肉虬结，衣服都快撑不住了，脸颊一道刀疤，双眼寒光闪动。走起路来，彷佛地面都在颤抖。

　　他来到马三才身前站定，低头乜斜着嗬了一声。

　　“放肆！”

　　四周呛啷声响不绝，刀芒在火光下反射道道寒光。

　　汉子环顾四周，又嗤了一声，这回是真惹怒四周衙役了。

　　“你他娘的找死！”

　　有几人就待上前，马三才抬手止住，眯着眼抬头盯着眼前汉子。

　　“我知道你，道上都叫你铁枪贺老三，炼骨一重境，你的枪呢？”

　　汉子呵呵一笑，浑厚的声音震得夜色都簌簌作响。

　　“怎么？马捕头想试试手？”

　　马三才左脚后撤半步，抬起右手。

　　“来！”

　　“好！”

　　一声爆喝，汉子飞脚，劲风疾卷，旁边火堆呼地倒卷火舌。

　　马三才不闪不避，沉肩落臂，屈肘硬挡。

　　“轰！”

　　一声爆响，火舌呼啦朝反方向压倒。汉子又一声喝，踢出的脚轰然踏地，碎泥四溅，旋肩扭腰，刷地一声，右拳挟着扑面劲风只一闪，就刺到眼前。

　　恍惚间，拳风竟幻出一柄大枪。

　　劲风猎猎，尖端未至，已隔空在马三才脸上压出一个凹坑。

　　“彩！”

　　马三才轻喝，屈身抬臂往上一格，后发先至，轰地一声，硬是将轰来的拳枪格偏，未等汉子回气，踏身前撞，直接撞入汉子怀里，一记重肘轰到汉子腹部。

　　“嗤！”

　　一声碎响，汉子后背迸飞半片衣物，余势未尽，后方三米处一根木头栅栏咔嚓一声，断作两截。

　　汉子蹬蹬连退两步，摸了摸腹部，上前两步，抱拳。

　　“马捕头英明！”

　　马三才微微点头，下巴朝大路人群那边点了点。

　　“没你事了，走吧。”

　　暗处传来拍手声，一名瘦弱青年缓步走出，这人脸色惨白，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臭味。

　　“马捕头好身手，这手‘劲过体而不伤人’，内劲控制妙到毫微，应该快踏足炼骨四重劲了吧。”

　　马三才微皱眉头，沉声道。

　　“邪猴，你不在阴尸洞折腾你的古尸，跑建章城作甚？”

　　瘦弱青年耸耸肩。

　　“听说十里铺能买到定尸香，就来看看，香没买着，倒撞上百里镇地，也算流年不利了。”

　　说罢，拱手道：“马捕头英明！”

　　马三才摆了摆手。

　　“过去吧！”

　　“对了！邪猴，你折腾古尸我们管不着，但若是……”

　　“我懂。必不会给官府留下把柄。”

　　青年嘿嘿笑着走出人群。

　　陈复瞥了眼青年背影。

　　不愧是鱼龙混杂的十里铺，这稀奇古怪的人都扎堆了。

　　居然还有玩尸体的，特么不会是什么赶尸的吧？

　　就在这时，角落里走出一位老头，他瑟缩着慢慢走来，感觉走一步都掉一块渣，看着都揪心。

　　陈复顿时提高警觉。

　　大爷啊，你搁这装啥呢？没点本事敢在十里铺这种地方混？

　　他慢慢地走到马三才身边，咳了两声，摇摇晃晃，差点没摔倒。

　　嗯？

　　这声音……

　　见马三才想去扶那老头，陈复连忙咳了一声。

　　这可扶不得！

　　马三才顿时止住动作，后退半步，沉声道：“老爷子，咱也不为难你，随便说句话就让你过去。”

　　大爷阿八阿八地张嘴，指着满口白牙摇头，表示自己没法说话。

　　我擦！高人啊！

　　陈复就瞪圆了眼。

　　这老头要没问题，我当场表演倒立吃面条！

　　当下眼珠一转，嘿嘿笑着凑上去。

　　“大爷啊，您是没法说话对吧？”

　　老头连连点头，一脸凄苦地搁那瞎比划。

　　陈复就笑道。

　　“瞧您站这么久也累了，是我们的不是，这样，我们给您揉揉肩，锤锤腿，就当赔罪了。怎么样？”

　　老头连连摇头，表示不用，于是，陈复就高兴地叫来几名衙役。

　　“大爷答应了，来，大伙来，给老爷子揉肩捶腿。”

　　马三才看得一头雾水，一把扯过陈复，低声道：“秀才，你搞什么？”

　　陈复冷笑道。

　　“他不是哑巴吗？咱就试试看他是不是真哑。”

　　马三才瞪着眼：“你想逼供？”

　　陈复肯定地点头。左右打量，从旁边扯来一株狗尾巴草。

　　“用这个。”

　　“不是，这……用这个？”马三才懵懵地指着狗尾巴草：“这玩意还能用刑？我乍就不信呢？”

　　“你怕痒不？”

　　“怕，谁不怕……”

　　马三才猛地顿住，一脸古怪地盯着陈复，好半晌，打了个寒战。

　　“嘶……你们读书人这心眼，焉坏。”

　　于是，在陈复暗示下，三名衙役将老头控制起来，按在一块石头上，一个控制肩膀，一个控制腿，一个警戒。

　　“阿八阿八阿八！！”

　　陈复蹲在老头脚边，笑眯眯地捻着狗尾巴草，在老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中褪下他的鞋。

　　然后就感觉眼睛被揍了一拳，连忙捂住鼻子。

　　卧槽！

　　这货是多久没洗脚了？

　　强忍恶心，陈复将狗尾巴草凑到老头脚底板。

　　轻拢慢捻抹复挑，大珠小珠落玉盘……

　　老头一开始还阿八阿八地挣扎，渐渐地脸庞就憋红了，死绷着嘴，脚丫和膝盖拼命扭动。鼻孔时不时就哧哧出声。

　　可惜，被控制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大爷啊，您要想笑就笑嘛，憋着多辛苦啊！”

　　“笑一笑，十年少，多笑笑就返老还童。”

　　四周差役面面相觑，看陈复的眼神彷佛看到了远古邪魔。

　　那边还等着的七八人看着这一幕，也都缩了缩脖子，一脸惊恐。

　　“吭吭……哧……”

　　老头脸庞憋成猪肝色，额头青筋根根爆起，他死死盯着陈复，那眼神，渐渐地就变了。

　　一开始是浑浊的，逐渐迸出血丝，愤怒，偏还带着一丝无法忍受的笑意。

　　场中一片死寂，老头吭哧得越发频繁。

　　终于，某个节点……

　　“噗呲。”

　　老头憋不住从嘴角溜出一缕笑。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噗……”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痒死老子了！”

　　声音沙哑刺耳！

　　“轰！”

　　一声爆响，老头陡然升腾出一股极为恐怖的气势，隐约巍然山形朝四周一扩而开，三名衙役和陈复直接被这股山形轰得倒飞冲天。

　　一座巍峨巨山虚影拔地而起，就连百里镇印的天光都短暂冲出一个破口。山影正中，正是那……在石头上翻过来滚过去哈哈大笑的老头。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

　　“外化内元？”

　　“通……通骸境！”

　　四周惊呼骤起，此起彼伏，上一秒还在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哄地一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连滚带爬地拼命逃离。

　　开玩笑！

　　这可是武修啊！偏又和文修的百里镇印撞一起，再留这里，那是嫌命长了！

　　马三才脸色剧变，刷地惨白。

　　千算万算，他真没算到这十里铺竟然藏着一名武修！

　　今夜，注定有很多人回不去了！

　　不论自己，抑或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