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前世,沈行很是相信一句话,律师办案,如剥洋葱,剥到流泪才见核心。
这样的离婚案,当事人都有难言之隐,当律师就要把最底下的洋葱给剥出来,当然,是让自己流泪还是当事人流泪就看律师的本事了。
果然,此话一出,董凯旋和林海海都是一脸的震惊。
要知道,在紫藤长廊下坐着的,是闻名全国的电影明星。
在这个女人不生孩子或想离婚都会被吐口水、戳脊梁骨的年代,他竟然问人家是否是第一次婚姻!
“是的,是第一次婚姻。”傅筱力很是平静。
“您是什么时候回到北平的,怎么与现在的爱人相识的?”沈行问道。
没有人听出他的潜台词,董凯旋与林海海的注意力都在这个女人身上。
“我是1980年调回北平的,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是北一的钳工……”
哦,北平第一机床厂?
那可是新中国机械工业的十八罗汉之一,技术工人的水平在全国都排得上号的。
“那您可是高攀了啊……”沈行笑道,前门大街副食品店就几间门头,北一,那可是高大的红砖厂房和苏式大楼,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走到一块的?”
“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傅筱力的声音很平静。
沈行看看林海海,他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这象是在拍电影。
“介绍人说我很能干,在经济上绝不会拖累他,他很相信并也看出我不是懒虫。他喜欢学生样的人,尽管他出身城市贫民,只有初中文化,但他却希望女方是知识分子。”
秋风吹动了傅筱力的秀发,她的语调里没有感情,没有色彩,好象在诉说着别人的遭遇。
“我看中他,是因为我们俩都是……大龄未婚,他没有孩子拖累,他有间房,我也可以有落脚之处,……当时,他给我的印象还算老实、忠厚、正派。”
哦,既然老实、忠厚、正派,那为什么会离婚?
“那就是说,能走到一起,是各有所图?你们一起生活了多久?”沈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既然离婚,要么也可能是有男女方面的难言之隐?
董凯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老头子走到一旁,点燃一支香烟。
“两年零九个月……”傅筱力的眼神很是迷茫,好象在回忆过往,“我们除了吃饭和睡觉以外,没有任何的共同语言,玩不到一块,想不到一块,说不到一块
……一起登香山时,我心里想的是景色多美多静,他却忽然说,早上他看到菜市场正在处理黄花鱼,两毛五一斤,他真想去排队……
我爱看的电影,他不爱看。我们一起去看《瞧这一家子》,走出电影院,我说,张岚演得真逗。他说,张岚?张岚是不是演胡主任的那个?”
哦,林海海似乎有点明白了这个女人,可是这是离婚的理由吗?。
“还有一次看画展,人们都在静静地看,可是只有他的声音很大,还大言不惭地给孩子讲绘画原理,他没学过绘画,他就是钳工……”
“你爱人怎么称呼?你讨厌他?”沈行突然插话道。
“他叫郭仲达。”提起爱人,傅筱力的心弦似乎被触动了,脸上突然就有了一丝愧疚的神色,“是个好人,是他帮我把户口迁回北平,帮我找到副食品店的工作……”
傅筱力的爱人,是北平第一机床厂的钳工,当时傅筱力在农村插队没有北平户口,是嫁给这位北平工人之后才恢复了户籍,回到北平的。
“可是,他绝不是我心目中的爱人。他只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我希望我能从爱人身上学点什么,能对我的精神有所启发……我对他没有爱人的感情。我应当结束这种没有爱情的夫妻生活。”
夫妻生活?
沈行没有说话,傅筱力的脸红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律师,很干净,但干净的男孩子不一定是很帅气的,真正的干净是一种内在的感觉,并不只是外表看上去很干净或是衣着得体。
对,只能是心地善良才能让一个男孩子的身体里隐藏着一种让人舒心的气质,像是春天的新叶般清爽有活力。
“我们由于缺乏精神生活、由于生活情趣不同,由于我不喜欢他、不佩服他,甚至厌恶他,因此在夫妻生活上,也始终不和谐。”
林海海很是震惊。
沈行的提问一直很是犀利,可以说面对一个陌生漂亮的女人,有点不礼貌,但是傅筱力却认真地毫不避讳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也就是说,你和郭仲达根本“没话可说”。一个谈文学、聊艺术,另一个关心米面油盐。这里,不是谁对谁错,就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傅筱力点点头,“我试图打破沉默,但每次坐到饭桌前,气氛总是凝固得像老旧的暖气管子,咕咚咕咚地只能听见自己心跳。”
“所以,你也曾犹豫:离还是不离?离,要忍受着女陈世美、忘恩负义等非议,不离,自己过不下去……”
傅筱力的眼睛红了。
为了离婚,她曾找到单位的领导汇报过,也跟厂里的姐妹探讨过,可是没有想到,最理解她的,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律师。
沈行,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现在,她已经搬出与郭仲达的小家,住到了北影厂的宿舍,“沈律师,我想请你代写诉状,并担任我的辩护律师。”傅筱力也站了起来,她语气很是平静,平静得一如秋日的玉渊潭。
哦,林海海也站了起来。
闹了半天,都以为人家是秦香莲,没想到却是——陈世美!
她的眼睛里不再是刚才的喜欢和崇拜,这电影明星这么做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
“董老师……”
在这一期律师培训班中,董凯旋名气大资历老,也是他们这个组的组长,见董凯旋有话要讲,沈行跟随他走到一棵白杨树下。
“小沈,”董凯旋拿出火柴,却几次都没有划着,他晃晃火柴盒,随手扔在一边,“电影角色与电影演员是不同的,我们可能很喜欢一个电影角色,可是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扮演了这个角色的人……”
哦,沈行明白,董凯旋是在阻止他接手这个案子。
电影明星处于风口浪尖,工人身份的对象又容易引发“忘恩负义”的道德批判,只要是稍有风吹草动,报纸就会跟风而至,陈世美的帽子怕是要扣在傅筱力的头上了,摘都摘不掉。
到时候,她的演艺生涯毁了不说,给她辩护的律师,怕是也要受牵连。
“上个星期,辽宁台安三律师的新闻你不是看了吗?”没有火,董凯旋把一支烟放在鼻子底下,重重嗅着。
“对啊,我们在这里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办案的,平平安安来,高高兴兴回,……再说,如果这个案子没有压力,北平有那么多律师,她还要跑到木樨地来找律师?”
就是因为她是电影明星,是名人,如果她离婚,那么秦香莲们的离婚官司怎么打,这在全国就是一个很不好的示范!
沈行没有说话,他走到远处,从一位老律师手里拿来火柴,嚓——青烟四起,火焰闪动。
董凯旋长长吐出一口烟气,“小沈,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可以替她代写诉状。”
“董老师,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嗯?
“恩格斯说的,他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沈行说完,扭头朝傅筱力走去。
这孩子!
董凯旋一愣,烟气呛在喉咙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声中,傅筱力已是伸出手来,她要走了,看来不止北平的律师不敢接案,木樨地全国的律师也不敢伸手。
“小沈律师,再见。”
“再见,”沈行笑着握住她的手,“我跟大家一样,都很喜欢您的电影,《女侦察员》李力不是有句台词吗,真相只有一个,找到了,就不能装看不见……这个案子,我接了。”
哦?
傅筱力停下了脚步。秋风中,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又一次响起,她的脸上慢慢泛起了红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