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盯着门口的老头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人设的事——他把门关上了。
“砰!”
门外传来孙正的声音:“司徒明,你关门做什么?”
“我没起床。”司徒明隔着门板说,“你等会儿再来。”
“你已经开门了。”
“我梦游。梦游的时候开门,不代表我醒了。”
孙正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司徒明不得不开门的话——
“我知道你爷爷在哪儿。”
司徒明的手停在门闩上。
【他知道我爷爷?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前朝太常寺博士,他祖上的徒弟,现在又说他知道他爷爷在哪儿。一个管丧葬的考官,怎么会认识他爷爷?除非——他爷爷也在太常寺待过。】
他把门打开,孙正还站在门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块石头。
“进来。”
孙正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下棺材铺。他的目光在那些半成品的棺材上扫过,最后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葬经》上。
“恩师的书。”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二十五年了。”
司徒明给他倒了杯茶,孙正没喝,只是捧着杯子,盯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你说我祖上是你恩师?”
“对。”孙正放下杯子,“咸亨元年,前朝还在的时候,我在太常寺当博士,管的是丧葬礼仪。你祖上司徒衡是太常寺卿,是我的顶头上司。但他教我的不是丧葬——”
“是兵法?”
“是活命的道理。”孙正看着他,“他说,这世上最大的学问,不是怎么打仗,而是怎么活着。仗打输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仗打赢了,活着才有意义。”
司徒明沉默了。
【怎么活着。这不就是他的人生哲学吗?能躺着不站着,能活着不死着。原来这不是他发明的,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司徒家的人,一代传一代,传的不是兵法,是怎么活着。】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孙正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小册子,还有一封信。
“这是恩师留给你的。”孙正说,“他说,等他的后人拿到丧葬业牌照的那天,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司徒明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司徒明亲启”。字迹苍劲有力,跟《葬经》上的注解一模一样。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小明,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拿到了牌照,也见到了孙正。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陪你长大。但有些事,比陪你长大更重要。这本书的秘密,不止你看到的那些。它还有最后一层——藏在你手里的那把钥匙里。找到那把锁,你就知道了一切。爷爷留。”
司徒明看完信,从怀里掏出赵铁生昨晚给他的那把铜钥匙。
“这把锁在哪儿?”他问孙正。
孙正摇摇头:“不知道。恩师只让我把东西交给你,别的没说。”
司徒明把钥匙和信一起塞进怀里,又拿起那几本手抄的小册子翻了翻。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有兵法、有地图、有各地驻军的布防情况,还有一些人名和地址。
“这是什么?”
“你爷爷这些年的心血。”孙正说,“他花了十五年,走遍了大雍朝的山山水水,把各地的兵力部署、官员背景、世家关系全都记了下来。”
司徒明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情报。整个大雍朝的情报。他爷爷花了十五年,收集了这些东西。他要干什么?造反?不对,他爷爷不是造反的人。他收集这些,是为了——保护。保护司徒家的人,保护大雍,保护他。】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孙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有人在找司徒家的人。你爹死了,你爷爷不想你也死。他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追杀司徒家。这些情报,就是他的武器。”
司徒明把册子收好,深吸一口气。
【他爷爷在暗处,他在明处。他爷爷在找凶手,他在当诱饵。这老头,是真不怕他死啊。但正是这种不怕,让他活到了现在。】
“还有一件事。”孙正站起来,“今天夜里,刘德柱要在县衙地牢里审一个人。你最好去看看。”
“审谁?”
“一个北狄来的信使。身上带着刘德柱跟北狄可汗的最新密信。”
司徒明的眼睛亮了:“密信?”
“对。”孙正点头,“如果拿到这封信,刘德柱就完了。但地牢戒备森严,一般人进不去。”
“那你让我去?”
“你不是一般人。”孙正看着他,“你是司徒衡的后人。恩师说过,司徒家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棺材里找东西。”
司徒明嘴角抽了一下:“那是摸尸。”
“差不多。”孙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晚子时,县衙后墙有个排水沟。从那儿钻进去,沿着墙根走三十步,左边有一扇小门,推开就是地牢。”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县衙当了二十年考官。”孙正说,“你以为我只是来考试的?”
他走了。
司徒明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葬经》、铜钥匙、爷爷的信、还有那几本情报册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今晚子时,去县衙地牢偷密信。这活儿,比考丧葬科危险一百倍。但不去的话,刘德柱的密信送到北狄,大雍就危险了。大雍危险了,清平县就危险了。清平县危险了,他就危险了。所以,去偷密信,其实是为了自保。对,自保。不是为了大雍,不是为了赵灵儿,就是为了他自己。这很司徒明。】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还早。先吃早饭。
赵灵儿果然来了,手里拎着食盒。打开一看——四个肉包子,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
“包子肉多吗?”司徒明问。
“多。”赵灵儿说,“比你昨天吃的那个还多。”
司徒明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幸福得差点哭出来。
“赵灵儿,”他一边嚼一边说,“你以后嫁人了,你老公肯定很幸福。”
赵灵儿脸红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会做饭的姑娘,到哪儿都吃香。你这手艺,搁我们那儿——不对,搁哪儿都是抢手货。”
赵灵儿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你娶我呗。”
司徒明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你说啥?”
“没什么。”赵灵儿站起来,转身就走,“我走了,你忙你的。”
她快步走出棺材铺,消失在巷子里。
司徒明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个包子,一脸懵逼。
【她刚才说啥?让他娶她?这是……开玩笑的吧?一定是开玩笑的。她才十六岁,他两辈子加起来快四十了,这年龄差——不对,她不知道他是穿越的。在她眼里,他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是因为他帮了她?还是因为——算了,不能想。一想就乱。先活过今晚再说。】
白天过得很快。司徒明把爷爷留下的情报册子翻了一遍,重点看了刘德柱的部分。原来刘德柱不仅是清平县的县令,还是雍州最大的地下势力的头目。他跟北狄人做生意,跟朝廷里的某些人也勾勾搭搭。他的势力网遍布整个雍州,手底下养了几百号人。
【这家伙,比他想像的难对付得多。但越是这样,越要搞他。不搞他,他迟早死在他手里。】
子时。
司徒明换上一身黑衣——王木匠给他准备的,据说是前朝斥候的夜行服,穿上之后跟影子一样,在黑暗里根本看不见。
“你确定要去?”王木匠问。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脸色还有点白。
“确定。”司徒明把《葬经》塞进怀里,“你在外面接应我。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
“我就进去救你。”
“不。”司徒明摇头,“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去找赵灵儿,带她离开清平县。”
王木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司徒明摸到县衙后墙,果然找到了那个排水沟。他趴下来,钻了进去。
【上辈子当审核员的时候,每天坐着不动,肚子都大了。这辈子倒是好,天天钻洞爬墙,减肥效果显著。排水沟比上次那个还窄,卡得他腰疼。】
钻过排水沟,里面是个小院子,堆满了杂物。他沿着墙根走了三十步,左边果然有一扇小门。门没锁,一推就开。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司徒明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
楼梯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锁。司徒明看了看那把锁,又看了看手里的铜钥匙。
【不会这么巧吧?】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司徒明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点着一盏油灯。房间中央摆着一口棺材——不是普通的棺材,是铁做的,上面焊着铁链,锁得严严实实。
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赵铁生。没戴面具。
“你来了。”赵铁生看着他,“比我想象的快。”
“信使呢?”
赵铁生指了指棺材:“在里面。”
司徒明走过去,看了看那口铁棺材。棺材盖上有一个小孔,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这是什么操作?把人关在棺材里?刘德柱这人有病吧?不过话说回来,棺材确实是藏人最好的地方。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关在棺材里,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密信在信使身上。”赵铁生说,“但你不能打开棺材。一打开,外面的人就会听到。你得把手伸进去,在他身上找到密信。”
司徒明看着那个小孔,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伸进去?在黑漆漆的棺材里,摸一个活人?这不是摸尸,这是摸活人!上辈子摸的是键盘鼠标,这辈子先是摸死人,现在又要摸活人。他的职业生涯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醒着吗?”
“醒着。”赵铁生说,“但嘴被堵住了,动不了。你动作快点。”
司徒明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小孔。
棺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的手摸到了一个肩膀,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脸。那人的眼睛睁着,瞪得很大,呼吸急促,呼出的热气喷在司徒明手上。
【摸活人跟摸尸体完全不一样。尸体是凉的、硬的;活人是热的、软的。这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像摸一个……不,不能这么想。一这么想就歪了。他是来偷密信的,不是来开车的。冷静,冷静。】
他的手继续往下摸,摸到胸口的时候,信使突然挣扎了一下,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动。”司徒明压低声音,“我是来救你的。”
信使不动了。
司徒明的手摸到了信使的衣襟,在里面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封信。他把信抽出来,缩回手。
打开一看——果然是刘德柱写给北狄可汗的密信。内容跟赵铁生说的一样:刘德柱答应帮北狄人打开清平县的城门,换取北狄人的支持和大量金银。
“拿到了。”他把信塞进怀里。
赵铁生点了点头:“快走。巡逻的人马上就来了。”
司徒明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这个信使——你打算怎么办?”
赵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活着出去。他知道得太多了。”
“你要杀他?”
“不是我要杀他。”赵铁生看着他,“是刘德柱要杀他。我最多能帮他死得痛快一点。”
司徒明看了看那口铁棺材,又看了看赵铁生。
【这个信使,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是一条命。上辈子当审核员的时候,他封过很多账号,但从来没封过活人的命。来了这个世界,难道就要学会杀人吗?】
“赵铁生,”他说,“你能不能在刘德柱动手之前,把他放走?”
“放走?”赵铁生摇头,“不可能。地牢外面全是刘德柱的人——”
“那就制造一个机会。”司徒明想了想,“比如——地牢失火。火一起,所有人都会去救火。趁乱把人放走。”
赵铁生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司徒明叹了口气,“是心软。心软是病,得治。”
他把密信揣好,转身走出地牢,沿着原路返回。
钻出排水沟的时候,王木匠正蹲在墙根等他。
“拿到了?”
“拿到了。”
“顺利吗?”
“顺利。”司徒明拍了拍身上的土,“就是摸了个活人,手感不太一样。热乎的,还会动。”
王木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这个。摸个活人也能开车?”
“这叫职业习惯。”司徒明一本正经地说,“干一行爱一行。”
两人摸黑回到棺材铺。司徒明把密信藏好,躺到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晚这一趟,值了。密信到手了,刘德柱的死期不远了。但问题是——这封信交给谁?交给他爷爷?交给赵灵儿?还是直接送到雍州节度使那里?交给谁都不安全。唯一安全的办法是——他自己留着。等时机到了,再拿出来。反正刘德柱不知道信丢了,他还会继续跟北狄人通信。只要他还在通信,他就能拿到更多的证据。对。就这么办。他是卖棺材的,棺材最会藏东西。把信藏在棺材里,谁也找不到。】
他翻了个身,正要睡着,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他猛地坐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
外面火把通明,几十个人把棺材铺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刘师爷,身后跟着那个戴青铜面具的赵铁生。
刘师爷站在门口,笑容阴冷——
“司徒先生,刘大人请您去县衙坐坐。就现在。”
司徒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