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独眼龙的手按在刀柄上,他手下那两个军汉也拔出了刀,挡在他身前。刘师爷这边十几个人,刀光闪闪,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司徒明坐在中间,手里还端着酒杯,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十几把刀对三把刀,这数学题不用算,独眼龙要完。
但他没动。不仅没动,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酒。”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赵灵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意思很明显——你他妈还有心思喝酒?司徒明没理她,放下酒杯,看向刘师爷。
“刘师爷,您来得正好。我正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刘师爷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问题?”
“刘大人请我吃饭,是今晚对吧?”
“对。”
“那现在是什么时辰?”
刘师爷愣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酉时。”
“酉时?”司徒明笑了,“那还早啊。我这儿酒还没喝完呢,您就带人来了。这是请客呢,还是抓人呢?”
刘师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司徒先生,您应该清楚,跟节度使府的人混在一起,对您没好处。”
“我没跟谁混在一起。”司徒明摊开手,“我就是来吃顿饭的。这位独眼哥请我吃饭,我饿了,就来了。怎么,吃饭也犯法?”
刘师爷盯着他,眼神阴冷得像蛇。
“司徒先生,您这是在玩火。”
“我这个人怕冷,玩点火暖和。”司徒明站起来,整了整袍子,“刘师爷,您回去告诉刘大人,饭我一定去吃。但得等我把这顿吃完。”
“您——”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司徒明打断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吃饭的时候,最讨厌被人打断。谁打断我吃饭,我就跟谁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然是笑嘻嘻的,但眼神变了。变得很冷。
刘师爷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身后的黑衣刀客们也感觉到了什么,握刀的手紧了紧。
“好。”刘师爷退后一步,“那我在外面等。司徒先生,您慢慢吃。”
他一挥手,带着人退出了驿站。门没关,十几个人就守在门口,刀没入鞘。
司徒明坐下来,端起酒杯,手微微发抖。
【装逼装完了,该收场了。这脸打完了,但后果很严重。刘德柱的人堵在门口,独眼龙的人出不去,他也出不去。得想个办法让两边都下得了台。】
“独眼哥,”他看向独眼龙,“你也看到了,外面那帮人不会放你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哪两个?”
“第一,跟他们硬拼。你三个人,他们十几个人,你死,他们伤几个。”
“第二呢?”
“第二,”司徒明笑了,“跟我走。”
“跟你走?”
“对。”司徒明站起来,“我今晚要去刘德柱府上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独眼龙的眼睛瞪大了:“你疯了?我去刘德柱府上,那不是送死?”
“不会。”司徒明摇头,“你跟我一起去,是‘客人’。刘德柱这个人,最在乎面子。他不会在自己的府上对一个‘客人’动手。”
“那吃完饭呢?”
“吃完饭……”司徒明想了想,“吃完饭我送你出城。”
独眼龙盯着他看了五秒,突然笑了。
“司徒先生,您这个人,胆子是真大。”
“不是胆子大,”司徒明叹了口气,“是没办法。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怕死。怕死的人,脑子转得特别快。”
他走到赵灵儿身边,压低声音:“你先走。王木匠在外面,你去找他。”
“你呢?”
“我去吃饭。”
“你疯了?!”
“没疯。”司徒明看着她,“刘德柱今晚请我,不是为了杀我。他要是想杀我,今天在考场上就动手了。他请我,说明他还要用我。只要我还有用,我就是安全的。”
赵灵儿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你……”
“别磨叽了,快走。”司徒明推了她一把,“对了,明天早饭,我要吃包子。肉多的那种。”
赵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好。肉多的。”
她从后门溜了出去。司徒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看向独眼龙。
“走吧,独眼哥。去吃饭。”
“去刘德柱府上?”
“对。”
“您真不怕?”
司徒明想了想,认真地说——
“怕。但怕也得去。这就跟你追姑娘一样——你怕被拒绝,就不去表白了?不去表白,人家怎么知道你喜欢她?”
独眼龙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司徒先生,您这比方打得好!不过您这是开车呢还是说正经的呢?”
“既开车又说正经的。”司徒明一本正经地说,“这叫一箭双雕。”
独眼龙笑得更厉害了。
【又开车了。但这次是故意的——人在紧张的时候,开个车能放松心情。上辈子当审核员的时候,每次看到那种擦边视频,同事们都互相开玩笑,笑着笑着就不觉得恶心了。这招,管用。】
他整理了一下袍子,把折扇别在腰间,推开驿站的门。
门口,刘师爷和十几把刀在等着。
“走吧,刘师爷。”司徒明笑了笑,“去吃饭。”
刘师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独眼龙,脸色变了。
“他也要去?”
“对。”司徒明点头,“独眼哥是我的朋友。刘大人请客,我带个朋友去蹭饭,不介意吧?”
刘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介意。”他咬着牙说。
一行人骑马回城。司徒明不会骑马,独眼龙让人给他牵了匹最温顺的老马。司徒明爬上去,两条腿夹着马肚子,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司徒先生,您没骑过马?”独眼龙问。
“没骑过。”
“那您平时出门怎么办?”
“走路。”
独眼龙沉默了。
司徒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个“高人”,连马都不会骑。这高人是不是有点水?
“独眼哥,”他主动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不骑马吗?”
“为什么?”
“因为骑马太累了。”司徒明一本正经地说,“你想啊,骑马的时候,两条腿夹着马肚子,腰还得挺着,风一吹,脸都歪了。哪有走路舒服?走路还能看看风景,看看姑娘,多好。”
独眼龙又沉默了。
【他肯定在想:这人到底是高人还是懒人?答案是——懒人。但懒人有懒人的活法,能躺着不站着,能走着不跑着。骑马这种累死人的活儿,能免则免。】
到了刘德柱府上,已经是掌灯时分。府门口挂着的灯笼比昨天还多,照得整条街都红了。刘德柱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看见司徒明,笑容满面;看见独眼龙,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司徒先生!这位是——”
“我的朋友。”司徒明说,“姓独,单名一个‘眼’字。”
独眼龙嘴角抽了一下。
刘德柱看了独眼龙一眼,目光在他那只眼罩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独眼先生,欢迎欢迎。”
独眼龙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进了大厅,酒菜已经摆好了。比昨天更丰盛——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还有一坛子陈年花雕。刘德柱坐在主位上,司徒明坐在客位,独眼龙坐在司徒明旁边。刘师爷站在刘德柱身后,那个青铜面具人——赵铁生——也在,依然站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像。
司徒明看见赵铁生的时候,怀里的《葬经》又热了一下,但没有昨天那么烫。他假装没注意到,端起酒杯。
“刘大人,多谢款待。”
“司徒先生客气了。”刘德柱举起酒杯,“今天第三场考试的事,我听说了。考官太严格了,让您受委屈了。”
“不委屈。”司徒明摆摆手,“是我自己没考好。摸尸体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
“想的什么?”刘德柱问。
司徒明看了独眼龙一眼,又看了看刘德柱,压低声音——
“想的是女人。”
刘德柱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独眼龙也笑了,笑得比刘德柱还大声。
“司徒先生,”独眼龙拍着桌子,“您这人是真有意思!”
“我说真的。”司徒明一脸正经,“那尸体的腰,那腿——啧啧。要不是考官盯着,我还能再摸一会儿。”
刘德柱笑得前仰后合,但司徒明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一直在判断。
【他还在试探我。他请独眼龙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想知道独眼龙到底是谁、来清平县干什么。他需要我当中间人,帮他从独眼龙嘴里套话。行吧,那就套。】
“独眼哥,”他转头看向独眼龙,“你在雍州节度使手下当差,一定见过不少大场面吧?”
独眼龙喝了一口酒,点点头:“见过一些。”
“说说呗。”司徒明给他倒满酒,“让我们这些乡下人开开眼界。”
独眼龙看了刘德柱一眼,又看了看司徒明,笑了笑。
“司徒先生想听,那我就说说。”
他放下酒杯,开始讲。讲雍州城的繁华、讲节度使府的排场、讲他跟北狄人打仗的经历。他口才不错,讲得绘声绘色,连刘德柱都听进去了。司徒明一边听一边观察刘德柱的反应。当独眼龙讲到雍州节度使李雄如何跟北狄人谈判的时候,刘德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感兴趣了。李雄跟北狄谈判——这正是刘德柱最关心的事。他是跟北狄勾结的,如果李雄也在跟北狄谈判,那他的处境就很微妙了。】
酒过三巡,刘德柱突然开口了。
“司徒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大人请说。”
“我想请您留在县衙,当个师爷。”
司徒明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师爷。他要我当他的人。这一招够狠——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天天盯着,我什么小动作都做不了。】
“大人,”他放下酒杯,“我就是个卖棺材的。师爷这活儿,我干不了。”
“您太谦虚了。”刘德柱笑了,“您能几句话劝退节度使府的人,能三天看懂《葬经》,能在考场上表现得那么‘出色’——这样的人,当个师爷绰绰有余。”
司徒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表现得那么‘出色’”,是在说他考场上装色鬼的事。
【他看出来了?他知道我是在装?】
他决定赌一把。
“大人,”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咱俩交个底”的表情,“说实话,我在考场上那样,是故意的。”
刘德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故意的?”
“对。”司徒明叹了口气,“我不想考过。考过了,就得在清平县待着,哪儿也去不了。我不想待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司徒明看了独眼龙一眼,“我想去雍州。”
大厅里安静了。
刘德柱盯着他,独眼龙盯着他,连角落里的赵铁生都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雍州?”刘德柱的声音变了,不再和和气气,而是带着一丝冷意。
“对。”司徒明点头,“清平县太小了。我司徒明,不想一辈子卖棺材。”
刘德柱沉默了很久。
“司徒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您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什么人?”
“不忠诚的人。”
司徒明心里一紧。
【完了。赌输了。】
“但您不是不忠诚。”刘德柱话锋一转,“您是——有野心。有野心的人,我最喜欢。”
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因为——有野心的人,可以收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司徒明面前。
“这是什么?”
“雍州城的一家棺材铺。”刘德柱说,“在雍州最繁华的街上,三层楼,后院带花园。如果您愿意留下当我的师爷,这家铺子就是您的。”
司徒明看着那张房契,心跳加速。
【雍州城的棺材铺。三层楼。后院带花园。这得值多少钱?这不是收买,这是砸钱。刘德柱为了拉拢他,下了血本。这说明——他要用他做更大的事。】
“大人,”他抬起头,“您想要我做什么?”
刘德柱看着他,笑容不变——
“我要你去雍州,盯着李雄。”
司徒明的脑子“嗡”了一声。
【让我去雍州当卧底?盯着节度使?这活儿比当内应还危险!刘德柱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但如果不答应,今晚就出不了这个门。答应是死,不答应也是死,那就先答应着。】
“大人,”他笑了,“这活儿,我干。”
刘德柱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司徒明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赵灵儿。”司徒明说,“我要带她一起去。”
刘德柱愣了一下:“带她去雍州?”
“对。”司徒明叹了口气,“大人,您也知道,我这人——好色。赵灵儿那姑娘,我舍不得。不带她去,我在雍州待不住。”
刘德柱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好色’!”他拍着桌子,“司徒先生,您这个人,我是越来越喜欢了!”
独眼龙在旁边也笑了,但笑得有点勉强。
【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我去了雍州当刘德柱的人,他就没法拉我去当李雄的军师了。他在想怎么扳回这一局。】
果然,独眼龙放下酒杯,开口了。
“司徒先生,您要去雍州,我欢迎。但——”他看向刘德柱,“刘大人,司徒先生是李节度使想见的人。您把他收去做卧底,这不太合适吧?”
刘德柱的笑容没变:“独眼先生,司徒先生是清平县人。清平县的事,归我管。他的人,自然也归我用。”
“李节度使——”
“李节度使远在雍州。”刘德柱打断他,“他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大厅里的气氛又紧张了。
司徒明坐在中间,左右为难。
【又来了。又让我选边站。左边是刘德柱,右边是李雄。选谁都是死,不选也是死。但他有一个办法——让两边都觉得自己赢了,但其实谁都没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酒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渣。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司徒明站起来,看了看刘德柱,又看了看独眼龙,笑了。
“两位大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争来争去,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
刘德柱的笑容僵住了。独眼龙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我司徒明,”司徒明一字一顿地说,“谁的卧底也不当。谁的棋子也不做。我就是个卖棺材的——谁对我好,我给谁卖棺材。谁对我不好——”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葬经》,放在桌上。
“谁对我不好,我就把他装进棺材里。”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德柱盯着他,独眼龙盯着他,所有人都盯着他。
然后,刘德柱笑了。
“司徒先生,您喝多了。”
“对,”司徒明也笑了,“我喝多了。所以我说的话,您别当真。”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大人,明天见。独眼哥,明天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得像水。
他走了十几步,确认没有人跟出来,才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
【我他妈刚才说了什么?“谁对我不好,我就把他装进棺材里”——我这是在威胁一个县令和一个土匪头子!我是不是疯了?但这一招有效。我表现得太疯、太不可预测,他们反而不敢动我。因为疯子是没有逻辑的。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所以你不敢赌。】
他站直身体,往棺材铺走。
走到半路,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拦住了他。
是赵铁生。没戴面具。
“你刚才在里面的表现,”赵铁生看着他,“我爹说得没错。”
“说什么?”
“说你是个疯子。”
司徒明笑了:“你爹也不正常。正常人谁会把自己的孙子扔在边境小县城,十五年不管?”
赵铁生没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司徒明手里。
“这是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赵铁生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赵灵儿没事。王木匠已经把她送回家了。”
“我知道。”
“还有——”赵铁生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对的。”
“哪句?”
“谁对你好,你给谁卖棺材。”
他消失在夜色中。
司徒明站在巷子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是一把钥匙。铜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个“司”字。
【这是哪儿的钥匙?跟玉佩上的字一样。是他爹的?还是他爷爷的?】
他把钥匙揣进怀里,继续往棺材铺走。
远远地,他看见棺材铺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赵灵儿。手里拎着食盒。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家吗?”
“我给你送饭。”赵灵儿把食盒递给他,“你说要吃肉多的包子。我做了。”
司徒明打开食盒——里面是四个大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吃。”
“那当然。”赵灵儿笑了,“我做的。”
司徒明蹲在棺材铺门口,吃着包子,看着月亮。
赵灵儿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司徒明,”她突然开口了,“你刚才在刘德柱府上说的那些话,我大哥告诉我了。”
“嗯。”
“你说——‘谁对我好,我给谁卖棺材’。”
“嗯。”
“那我呢?”赵灵儿看着他,“我对你好,你给我什么?”
司徒明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他转头看着赵灵儿。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给你——”他想了想,“我给你打折。买一口棺材,送一口。”
赵灵儿愣了一下,然后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你滚!”
司徒明抱着腿,龇牙咧嘴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