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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抢客

我还没上车 shu读百遍 4361 2026-03-29 18:03

  司徒明站在棺材铺门口,看着那车木头,脑子里转了三圈。

  “李雄要给自己做棺材?”他问那个当兵的。

  “对。”当兵的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泛着红,“大人说了,他是节度使。节度使死了,得有口好棺材。柏木的。结实,不容易烂。”

  司徒明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时候死?”

  “不知道。”当兵的说,“大人说,打仗的事,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明天就死了,说不定后天。反正早晚得死。早点备着,省得家里人操心。”

  司徒明嘴角抽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这不是他卖棺材的时候说的话吗?“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得死。早点备着,省得家里人操心。”李雄学他说话。这老东西,还挺会活学活用。不对,他不是学他说话。他是说给他听的。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卖棺材,我知道你在给当兵的免费送棺材,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支持你。但你也得给我留一口。我也是当兵的。我也会死。我也要棺材。】

  “行。”他点头,“给他留着。柏木的。最好的柏木。结实,不容易烂。我亲自做。”

  当兵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司徒先生,大人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当兵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替我谢谢司徒明。他爹的仇,我报不了。但他爹的愿,我替他圆了。’”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他爹的愿。他爹的愿是什么?守住雍州。守住大雍。守住所有人。李雄说替他圆了。但他还没守住。仗还没打完。北狄人还没退。他还没圆。他得守住。守住了,才算圆了。他守不住,他爹的愿就永远圆不了。他得帮他守。不是因为他欠他爹的,是因为——他也是大雍的人。他也是当兵的人。他也是要死的人。死了,也要一口棺材的人。】

  “走吧。”他转身走进铺子,“干活。”

  木头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司徒明站在木头前面,看了半天。“独眼哥,你会做棺材吗?”

  “不会。”独眼龙摇头,“我只会打仗。”

  “王叔,你会做棺材吗?”

  王木匠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烟杆。“会。当了二十年木匠,不会做棺材?”

  “那您教我。”司徒明说,“我爹是卖棺材的,我爷爷是卖棺材的,我也是卖棺材的。但我不会做棺材。说出去丢人。”

  王木匠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你爹也不会做棺材。”

  “我爹不会?”

  “不会。”王木匠说,“你爹只会卖棺材。棺材都是你爷爷做的。你爷爷做棺材,你爹卖棺材。你爹死了,你爷爷不做了。现在该你了。”

  司徒明愣了一下。【他爷爷做棺材,他爹卖棺材。他爹不会做棺材,他会卖棺材。他也不会做棺材,他也会卖棺材。司徒家的男人,要么会做,要么会卖。不会做也不会卖的,死得早。他爹就是例子。他得会做。不能跟他爹一样,只会卖不会做。做棺材的活得长。卖棺材的死得快。这是规律。】

  “王叔,教我。”

  王木匠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行。教你。”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开始做棺材。王木匠教,司徒明学,独眼龙打下手。锯木头、刨木板、凿榫卯、拼装、刷漆。司徒明学得很快——三天学会看风水,三天学会卖棺材,三天学会做棺材。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学什么都快。上辈子当审核员的时候,三天学会审核标准,三天学会写报告,三天学会跟领导吵架。这辈子也一样。

  “你这个人,”王木匠看着他,“学什么都快。”

  “天赋。”司徒明一边刨木板一边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学得快。”

  “学得快有什么用?”王木匠说,“你爹学得也快。三天学会看风水,三天学会卖棺材,三天学会——算了,不提了。”

  “学会什么?”

  王木匠没说话,拿起烟杆,抽了一口。

  司徒明没有追问,继续刨木板。刨花卷成一朵朵小花,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雪。

  赵灵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吃饭了。”

  司徒明放下刨子,接过食盒——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他扒了一口饭,眼泪差点掉下来。“赵灵儿,你以后每天都给我送饭?”

  “你想得美。”赵灵儿说,“等你学会做棺材了,自己做。我不送了。”

  “我学会了也不做。我卖棺材。做饭是你的事。”

  “凭什么?”

  “凭你是我老婆。”

  赵灵儿脸红了。“谁是你老婆?”

  “你。”司徒明扒了一口饭,“你答应嫁给我了。答应了就是老婆。老婆就得给老公做饭。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司徒明笑了,“司徒家的规矩。”

  赵灵儿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司徒明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

  下午,来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绸缎,白白胖胖,像个发面馒头。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半天,走进来。

  “掌柜的,在吗?”

  “在。”司徒明放下刨子,“您要买棺材?”

  “不是买棺材。”胖子笑了,“我是来谈生意的。”

  “谈什么生意?”

  “我是城东棺材铺的。”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给他,“姓钱,叫钱广进。在雍州城开了二十年棺材铺。整个雍州城,三分之一的棺材,都是我卖的。”

  司徒明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钱老板,久仰久仰。”

  “司徒先生,您这棺材铺,开得不是地方。”钱广进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像蛇,阴冷、黏腻。

  “怎么不是地方?”

  “雍州城的丧葬业,有规矩。”钱广进说,“新开的铺子,不能抢老铺子的生意。这是行规。”

  “我没抢生意。”司徒明说,“我卖我的棺材,你卖你的棺材。各卖各的。”

  “您卖棺材,不要钱。”钱广进的笑容消失了,“当兵的死了,棺材不要钱。这是抢生意。”

  司徒明看着他,笑了。“钱老板,当兵的保家卫国,死了棺材不要钱。这是规矩。我定的规矩。您要是有意见,去找李大人说。他定的规矩,跟我的一样。”

  钱广进的脸色变了。“你——”

  “我什么?”司徒明拿起刨子,继续刨木板,“钱老板,您卖了二十年棺材,赚了不少钱吧?当兵的死了,您卖给他们棺材,收多少钱?一口棺材,五两银子?十两银子?您赚了多少?够买几亩地?够买几间铺子?够娶几房姨太太?”

  钱广进的脸色铁青。“司徒明,你别太过分。”

  “过分?”司徒明放下刨子,看着他,“当兵的死在城墙上,死在北狄人的刀下。他们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他们的娘,站在城门口,等着儿子回家。等来的是一具尸体。他们连棺材都买不起。您卖了二十年棺材,卖给他们多少口?收了多少银子?您晚上睡得着吗?”

  钱广进站在那里,嘴唇在抖。“你——你——”

  “我什么?”司徒明站起来,“钱老板,我不抢您的生意。当兵的棺材,我不要钱。老百姓的棺材,我也不要钱。谁死了都买不起棺材,我都不要钱。您要是有意见,去找李大人说。他要是说不行,我就关门。他要是说行——您就闭嘴。”

  钱广进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司徒明坐在柜台后面,手在发抖。

  “司徒先生,”独眼龙走过来,“您刚才说的那些话——”

  “过了?”

  “过了。”独眼龙点头,“但说得对。”

  司徒明笑了。“说得对就行。过了就过了。”

  下午,又来了几个人。都是城里的棺材铺老板。听说新开的铺子不要钱,来找他理论。司徒明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说。说的话都一样——当兵的棺材不要钱,老百姓的棺材不要钱。谁死了买不起棺材,都不要钱。你们要是有意见,去找李大人说。

  几个人走了,脸色都不好看。

  “司徒先生,”独眼龙说,“您得罪人了。”

  “我知道。”

  “他们在雍州城开了几十年棺材铺,根深蒂固。您得罪了他们,以后不好做生意。”

  “我不做生意。”司徒明说,“我卖棺材。卖棺材不是做生意。卖棺材是——送人最后一程。送人回家了。送人安息了。送人不疼了。这不是生意。这是功德。”

  独眼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您跟我师父一样。”

  “哪儿一样?”

  “一样傻。”

  司徒明笑了。“不是傻。是怕。怕死的人,才懂得让别人死得安心。因为自己死了,也希望有人让自己死得安心。”

  独眼龙没有说话。

  傍晚,赵灵儿来了。手里拎着食盒。“包子。肉多的。”

  司徒明接过食盒,咬了一口。“赵灵儿,今天得罪人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赵灵儿在他旁边坐下,“你爹得罪了刘德柱,没死。你爷爷得罪了李雄,没死。你得罪几个卖棺材的,能死?”

  司徒明看着她,笑了。“你说得对。死不了。”

  他吃着包子,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雍州城的街上,照在那块招牌上——“司徒棺材,买一送一,办丧事送风水。童叟无欺。”

  “赵灵儿。”

  “嗯?”

  “明天,开始卖棺材。不要钱。”

  “好。”

  “后天,继续卖棺材。不要钱。”

  “好。”

  “大后天,还是卖棺材。不要钱。”

  “好。”

  “一直卖到仗打完。卖到没人死了。卖到不用棺材了。”

  赵灵儿看着他,笑了。“好。一直卖。”

  司徒明吃完包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渣。“赵灵儿。”

  “嗯?”

  “你以后——”

  “别废话。”赵灵儿打断他,“干活。”

  司徒明笑了,拿起刨子,继续刨木板。刨花卷成一朵朵小花,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雪。赵灵儿站在旁边,看着他。独眼龙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王木匠坐在里屋,抽着烟,看着他。他爷爷坐在门口,喝着茶,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得好好干。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让他爹失望。不能让他爷爷失望。不能让他自己失望。

  月光照着雍州城,照着那条窄巷子,照着那家棺材铺。铺子里,刨花在飞,木屑在飘。司徒明刨着木板,心里想着——明天,继续卖棺材。不要钱。这是规矩。他定的规矩。司徒家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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