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花果山的钟声(二十二)·黄风阵
#黄风岭(二十二)·黄风阵
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地面的石板缝里、碎石堆里、甚至岩壁的裂缝里,到处都在往外冒风。风是黄色的,带着沙子,沙子很细,打在脸上像针扎。萧归眯着眼睛往前走,铁棒杵在地上,棒端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沟。每走一步,风就更急一分。
萧然跟在他身后,用手臂挡住脸,手心的白光在风里忽明忽暗。他的头发被沙子糊成一团,脸上全是沙子和血混成的泥。走了不到五十步,衣服已经被风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血痕,像被猫抓过。
阵里没有路。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骨头,骨头的形状扭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有的像猴子的胫骨,有的像人的肋骨,有的像鸟的翼骨,全都混在一起,被沙子磨得光滑。萧归踩碎了一根骨头,骨茬子扎进鞋底,从鞋面穿出来,他低头拔掉,继续走。
风里开始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别的——像有人在哭,很远,很轻,又像有人在笑,很近,很尖。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分辨不出方向。萧然把手心举高,白光扩散成一个光圈,罩住两人。哭声和笑声像是被挡在了外面,变得模糊,但不消失,像贴在耳膜上。
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大,比之前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大。轮廓在风沙中晃动,像海市蜃楼,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扇门。石头的,很高,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黄风洞”。字是金色的,但金漆被风沙剥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凹槽里残留的痕迹。门两侧蹲着两尊石像,不是狮子,不是老鼠,是虫子。甲虫的形状,身体肥硕,触角很长,眼睛是红色的宝石,在风里发着微弱的光。
萧归走到门前,铁棒推门。门没有关,是虚掩着的。门板很厚,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老鼠在叫。门后是一条隧道,很宽,能并排走五六个人。隧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发光的矿石,黄色的,和风沙一个颜色,光线很暗,像快灭的煤油灯。
他走进去。风小了,沙子也少了。隧道里的空气很干燥,有一股腐臭味,像死了很久的动物被闷在密闭空间里。走了大约两百步,隧道突然变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的穹顶很高,看不到顶。洞壁上布满了洞口,大大小小,像蜂窝。有的洞口里有光透出来,暗红色的,一跳一跳的。
洞穴中央有一堆东西。
很大,堆得像一座小山。萧归走近,看清了。是骨头。无数骨头堆在一起,堆成了一个小山丘。骨头的种类很多——猴子、老虎、老鼠、蛇、鸟、鱼,还有他认不出来的。骨头被沙子磨得很光滑,有的已经碎成了粉末,混在沙子里。骨堆的表面嵌着一些发光的珠子,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珠。
骨堆的顶端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骷髅。很大,比正常人高出一倍。骨头上没有肉,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干透了的皮,像羊皮纸一样贴在骨头上。它的头是猴子的,但嘴很长,像老鼠。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暗红色的火,在跳动。它的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王冠,铜的,锈得发绿,王冠上镶嵌着几颗牙齿,人的牙齿。
它的手骨很长,手指骨像竹节一样分节,指尖戳在骨堆上。它的背上背着三面旗子,旗子已经烂得只剩下布条,但布条上的字还能看清——“黄风大圣”。
萧归站在骨堆前,仰头看着那具骷髅。铁棒杵在地上,棒身上的毫毛在发光,金色的光在暗红色的洞穴里像一盏灯。
骷髅的头低了。眼眶里的火对准他。火跳了一下。
骨堆动了。不是骷髅动,是骨堆下面的东西在动。骨头开始滚动,从顶端往下滑,像雪崩。骷髅的手骨插进骨头里稳住身体。骨堆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黄色的沙子,沙子很细,像面粉,从骨堆顶部倾泻而下。
沙子里有东西。
萧归后退。铁棒横在身前。沙子落在地上,堆积,凝聚,形成一只手的形状——很大,比石敢当的手还大。黄色的手,沙子组成的,手指张开,朝他拍过来。
他跳起来。手拍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地面塌了一个大坑。沙子飞溅,打在脸上,很疼。他落地,铁棒砸在那只手上。棒身和沙子碰撞,炸开一团黄色的光,手碎了。沙子散了一地,但很快又凝聚起来,重新形成手,比刚才更大。
骷髅从骨堆上站起来。它站得很高,骨堆在脚下滚动。它抬起手,沙子手跟着抬起。它握拳,沙子手也握拳。拳头砸下来。
萧归侧身躲开,拳头砸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缝,从拳头落点一直延伸到洞壁。碎石往下掉,洞壁上的那些蜂窝洞口里涌出更多的沙子。
骷髅的另一只手抬起来,第二只沙子手凝聚成形,从侧面拍过来。萧归用铁棒挡住,巨大的力量把他拍飞,撞在洞壁上,砸出一个坑。他从墙上滑下来,嘴里涌出血。铁棒还在手里,但右臂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骷髅从骨堆上跳下来。它的脚骨踩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它朝萧归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走到他面前,低头,眼眶里的火照在他身上。
“你不是那只猴子。”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有声带,只有骨头摩擦骨头。“你没有他的力气。你拿不动那根棒子。”
萧归用铁棒撑着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用左手握住铁棒,举过头顶。“拿得动。”
他砸下去。铁棒砸在骷髅的小腿骨上。骨头裂了,裂缝从脚踝蔓延到膝盖。骷髅的身体一歪,单膝跪下。它用手撑住地面,沙子手从地下钻出来,托住它的身体。
萧归的铁棒砸在它的膝盖上。膝盖碎了,骨头碎片飞溅。骷髅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沙子手消失了,散成沙子。
他走到骷髅面前,铁棒举起,对准它的头。
骷髅的嘴张开了。下颌骨脱臼,嘴巴张开很大,露出里面的牙齿。牙齿很黄,很长,牙尖磨得很尖。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像一颗心脏。
铁棒砸下去。头骨裂了,从头顶到下巴。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骷髅的身体僵住了,眼眶里的火灭了。
骨堆塌了。骨头从顶部往下滚,哗啦啦地响,像山崩。沙子从骨堆里涌出来,和黄风阵的沙混在一起。
萧归蹲下来,从骷髅的碎骨里捡起一样东西。一颗头骨,猴子的,比拳头大一点,表面刻满了经文。头骨的额头有一个洞,洞里嵌着一颗佛目珠——第七颗。
萧然走过来,接过头骨。他把佛目珠从头骨里抠出来,和之前的六颗放在一起。七颗珠子同时发光,金光汇聚成一束,射向洞穴深处。
那里有一样东西在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