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花果山的钟声(二十一)·石敢当
隧道的尽头是一片塌陷的平地。
平地不大,半个院子见方,地面铺着碎砖和干透的泥块。平地的中央倒着一根石柱,石柱很粗,一个人抱不住,表面刻满了名字,和之前山顶那根一样——密密麻麻,从柱顶到柱底,有的被划掉,有的被抠出凹坑。石柱断成三截,中间那一截下面压着一样东西,金色的光从石缝里漏出来,像被压住的萤火虫。
萧归走过去,铁棒插进石柱和地面的缝隙里,用力撬。石柱动了,但很重。他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鳞片在皮肤下绷紧,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石柱被撬起一寸,他又加了一把力,石柱翻滚到一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下面压着一具干尸。猴子的干尸,很小,比正常猴子还小,蜷缩成一团,骨头外面包着一层干透的皮,皮是灰褐色的,裂开了很多口子。干尸的手里攥着一颗佛目珠,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把干枯的手指照得像透明的蜡。
萧归蹲下来,掰开干尸的手指。手指很脆,一掰就断了,断口处露出白色的骨头茬子,骨髓已经干成粉末。他捡起佛目珠,第五颗。
干尸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但嘴型在动,像在说什么。萧归看不出。萧然走过来,低头看着干尸的嘴型。
“它在说……‘谢谢’。”
干尸的头歪了一下,然后碎了。骨头和皮肉碎成粉末,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萧归站起来,把佛目珠收进怀里。五颗。还差一颗。
他走出隧道,回到河床。河床在这里分岔,左边一条继续往前,右边一条拐向岩壁深处。右边那条的入口两侧蹲着两尊石像——不是猴子,是狗。石狗的眼睛是红的,嘴里叼着铁环,铁环上系着铁链,铁链垂在地上,拖进岔洞深处。
他往右边走。岔洞很大,能站直身体,洞壁光滑,没有佛龛,没有干尸,只有两面刻满经文的石壁。经文不是中文,也不是梵文,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笔画扭曲,像虫子爬过的痕迹。但那些字在发光,很弱,暗红色的,像快灭的炭火。
走了大约两百步,洞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镇”字。字很大,占满了整扇门,笔画的凹槽里嵌着干枯的血,黑色的,一层叠一层。门缝里透出金光,很亮,比之前那些都亮。
萧归伸手推门。石门很重,纹丝不动。他用铁棒撬,铁棒插进门缝,用力撬。门板裂了,从“镇”字中间裂开,分成两半。门后是一个很小的石室,只放得下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佛目珠,拳头大,表面刻着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是金色的,像大圣的毫毛。
他走进去。
石台下面有东西在动。地面裂开了,不是自然裂,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的。碎石往上翻,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比之前那只更大,五指粗壮,指甲发黑,手臂上长满了鳞片。那东西从地下爬出来了。
身体比人大三倍,形状像人,但皮肤是灰色的,像泡了很久的尸体。它的头是猴子的,但不是大圣那种,是一张扭曲的、被烧过的脸,五官错位,鼻子歪到一边,嘴巴斜到另一边。它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但眼眶里有光在闪,暗红色的。
石像。不,是“石敢当”。它从地下爬出来,站在石室中央,头顶顶着洞顶,脖子缩着,不能站直。它的手垂在两侧,手指很长,拖到地面。
萧归后退到石门边,铁棒横在身前。石敢当的脚迈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碎石从洞顶往下掉。它弯下腰,从石台上抓起那颗佛目珠,攥在手里。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它灰色的皮肤上,皮肤冒烟了,像被烫的。但它没有松手。
萧归冲上去,铁棒砸在石敢当的小腿骨上。铛——像敲钟。小腿骨没碎,但石敢当的身体晃了一下。它低头,白色的眼眶对着萧归,嘴张开,从喉咙里涌出一股黑烟,很浓,带着焦臭味。黑烟扑到萧归脸上,他睁不开眼,喉咙像被人掐住,喘不上气。他后退,用手臂挡住脸,铁棒杵在地上撑着身体。
萧然的手心亮了,白光射向石敢当的头。白光打在它的脸上,皮肤烧焦了一块,但石敢当没有躲。它松开左手,佛目珠掉在地上,滚到萧归脚边。萧归捡起来,第六颗。
石敢当的右手抓向萧然。萧然后退,但石室太小,他退不了多远。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刺进肉里,齿轮被捏碎了几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萧然的手心的白光灭了,脸白了,血从嘴角流出来。
萧归的铁棒砸在石敢当的手腕上。骨头裂了,手指松了。萧然把手抽出来,手臂上四个洞,血咕咕地冒,齿轮碎片嵌在肉里。石敢当的另一只手横扫过来,萧归用铁棒挡住,身体被拍飞,撞在石门上,门板裂了,他摔出门外,滚了好几圈。
他爬起来,铁棒还在手里。石敢当从石室里挤出来,肩膀撞碎了石门框,碎石飞溅。它的身体太大,不能完全通过,卡在门框里。它用手撑着门框,用力往外挤,石砖一块一块从墙上脱落。
萧归的铁棒砸在它的头上。一下,头歪了。又一下,头骨裂了。三下,头碎了。石敢当的身体僵住了,手还撑着门框,但不动了。它卡在门框里,像一尊真正的石像。
萧归从石敢当身边走过,走进石室,捡起地上的佛目珠。六颗,齐了。
他走出岔洞,回到河床。萧然跟在后面,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齿轮碎了几片,转起来咔咔响。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跟着走。
他们原路返回。穿过河床,爬上裂缝,走回禅院。那只穿衣服的猪还蹲在井边,打着呼噜。萧归把六颗佛目珠放在地上,摆成一排。猪的眼睛睁开了,看了看那些珠子,又看了看萧归。
“齐了。”它站起来,走到萧归面前,用鼻子拱了拱那些珠子。珠子滚到一起,互相碰撞,发出叮叮的响声。珠子上的眼睛同时睁开了,瞳孔里射出的金光汇聚成一道光柱,射向井里。
井水开始翻涌。红色的水从井里溢出来,漫过井沿,流到地上。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鱼,但比鱼大。水面裂开,从里面浮出一个东西——一只碗,铁的,和之前在洞里看到的那只一样。碗里盛着水,金色的,很亮。
猪用嘴叼起那只碗,放在萧归面前。“喝了它。”
萧归端起碗。碗很重,铁壁很厚,碗里的金水很烫,烫得碗边发红。他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是辣的,很辣,像吞了一口火。从喉咙到胃,一路烧下去。烧得他浑身发烫,鳞片一片一片翘起来,从皮肤上脱落。脱落的鳞片落在地上,化成灰。鳞片下面的皮肤是红的,烫的,但没有伤口。断掉的肋骨自己接上了,肺里的伤口愈合了,肩膀上的洞长平了,手背上的伤疤褪了。
他把碗放下。猪用鼻子把碗推回井里。碗沉下去,井水恢复了平静,从金色变回红色,从红色变回黑色。
猪转过身,朝院子外面走去。“跟我来。”
它带他们穿过禅院,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很大,很高,门板上铸着浮雕——一只老虎,蹲在山顶,仰头看着月亮。月亮是圆的,很大,月亮的表面刻着一张脸——猴子的脸。
猪推开门。门后是黄风阵。
风从门里灌出来,很急,很烫,带着沙子,打在脸上像刀割。萧归眯起眼睛,用手臂挡住脸。铁棒上的毫毛被吹得竖起来,金色的光在风中闪烁,像快要灭的蜡烛。
猪站在门边,看着萧归。“过了阵,后面就是黄风大圣的老巢。找到他的人头骷髅,拿回来。”
萧归看着门里的黄风。风是黄的,浓得像粥,看不到三步外的东西。他握紧铁棒,走进去。
风立刻把他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