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花果山的钟声(二十三)·定风
光柱射向洞穴深处,照在一面石壁上。石壁原本是暗黄色的,和周围的岩壁一样,但被光照到的地方开始剥落,像干涸的泥巴从墙上掉下来。剥落的碎片很大,一片一片,砸在地上,溅起灰尘。石皮下面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金属。青铜的,很大,占满了整面墙。青铜表面刻满了浮雕,是一只老鼠。老鼠的体型巨大,盘踞在墙上,身体卷曲成圆形,尾巴绕了三圈,头藏在身体中间,嘴张开,牙齿露在外面,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光柱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萧归走到青铜墙面前,伸手摸了摸鼠头。金属冰凉,比冰还凉。手指按在老鼠的眼睛上,宝石烫了一下,不是热,是冷,冷得像被针扎。他把手缩回来,指尖上多了一个红点,像被冻伤的。
那面青铜墙动了。不是整面墙动,是老鼠的眼睛在转动。两颗红宝石同时转向萧归,瞳孔里映出了他的影子。
青铜老鼠的嘴张开了。牙齿从上下颚伸出来,越来越长,像五根铁棍。嘴里是空的,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黑暗。从黑暗里涌出一股风,和阵里的黄风一样,但更急,更烫,带着砂砾。风打在萧归身上,他站不稳,被推着往后滑,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铁棒插进地面,稳住身体。铁棒上的毫毛被风吹得竖起来,金色的光在风中摇曳,像快灭的蜡烛。
萧然在后面,用手臂挡住脸,手心的白光护住了他的头。他的身体被风吹得往后仰,几乎要翻倒。他用脚蹬住地上的骨头堆,才没有飞出去。
风停了。老鼠的嘴闭上了,牙齿缩回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眼睛还在转,盯着萧归。
萧归走到青铜墙前,这次他没有伸手。他把铁棒举起,对准老鼠的嘴。铁棒上的毫毛发光,金光越来越亮,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刺眼的银白色。他敲下去。铁棒砸在老鼠的嘴上。金属和金属碰撞,炸开一圈银白色的光。老鼠的嘴裂了,从嘴角裂到耳根。裂口处涌出暗红色的光,不是风,是血。暗红色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青铜墙往下流,流到地上,渗进骨头堆里。
老鼠的眼睛灭了。红宝石变黑,像烧焦的炭。青铜墙上开始出现裂纹,从老鼠的嘴开始,向四周蔓延。墙碎了。青铜碎片落在地上,砸进骨头堆里。
墙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正方形的,四面是光滑的石板。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一口钟。铜的,很小,比萧归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钟身上没有字,只有一只眼睛。眼睛是闭着的。
萧然走进房间,捧起那口小钟。钟身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把钟贴在耳边,听不到声音。他把钟翻过来,底部刻着一行字——“定风”。
“这是定风钟。”萧然说,“不是碗,是钟。”
萧归接过那口钟。钟在他手里开始发烫,不是热,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烧的烫。钟身上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金色的,和他的毫毛一个颜色。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
钟碎了。不是被砸碎的,是自己碎的。碎片从萧归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化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飘到空中,像灰尘。
萧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里多了一个印记——一只眼睛,闭着的。
他转身,走出房间。刚踏出一步,整个洞穴开始震动。骨头堆崩塌了,所有的骨头都在往下滚,像瀑布。沙子从骨堆里涌出来,灌满了洞穴的地面。沙子越积越厚,没过了他的脚踝,没过了他的膝盖,还在涨。
萧然抓住萧归的手臂。“萧哥,沙子——是活的——”
萧归低头看。沙子确实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从深处涌上来的。沙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蛇,很多条。
从沙子里伸出一只手。很大,比之前那些都大。手指是黄色的,指甲是黑色的。手抓住了萧归的脚踝,用力往下拉。沙子没过了他的腰。他用铁棒砸那只手,砸了一下,手松了,但另一只手从沙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铁棒。铁棒被往下拽,他握不住,松了手。铁棒沉进沙子里,金色的光在沙面下闪了两下,灭了。
萧然的手心的白光射向沙子。白光打在上面,沙子被烧焦了一小块,但更多的沙子涌过来,淹没了那个焦坑。
萧归在沙子里挣扎,沙子已经没到胸口。他用手划,想往边上靠。沙子很稠,像泥浆,每动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铁棒。他抓住铁棒,从沙子里拔出来。铁棒上的毫毛亮了,金色的光照亮了沙面。
沙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退。那些蠕动的蛇形痕迹消失了,沙子的上涨速度慢下来,停了。
萧归把铁棒撑在沙子里,把自己拔出来。他浑身是沙,耳朵里、鼻子里、嘴里全是沙。萧然也从沙子里爬出来,身上的齿轮被沙子卡住了好几个,转不动了。
他们站在沙面上。沙子很软,脚陷进去,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洞穴的另一边有一道裂缝,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里有风吹出来,但不是黄风,是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萧归走过去,钻进裂缝。
裂缝很长,弯弯曲曲,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光。不是暗红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真正的阳光。
他钻出裂缝,站在一片草地上。
草地是绿的,很绿,有花,有蝴蝶。天是蓝的,有云,有鸟。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树,树上有猴子,猴子在叫。
萧归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草地,看着那座山。铁棒扛在肩上,身上的沙子还在往下掉。
萧然从后面钻出来,站在他身边。他看着那片绿地,齿轮慢慢地转。
“萧哥,这是哪?”
萧归看着那座山。山的形状他见过。花果山。
但不是他来的那座花果山。这座花果山没有雾,没有红色的光,没有钟声。只有阳光,只有鸟叫,只有风。
他迈出一步。
身后的裂缝合上了。黄风岭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