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鲁承渊和苏晚晴决定去青云城。
“去买点东西,”鲁承渊跟娘说,“顺便看看师父。”
娘知道师父的事。鲁承渊以前写信回来说过——当然不是他写的,是托人写的。她知道师父死了,知道孙大夫死了,知道这些年儿子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她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嗯。”
两个人出了镇子,往青云城走。青云城在孤山镇东边,不远,走大半天就到。苏晚晴走在前面,步子轻快。
“大哥,你娘真好。”她说。
“嗯。”
“你妹妹也可爱。”
“嗯。”
“你爹话真少。”
“……嗯。”
苏晚晴回头看他。“大哥,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鲁承渊想了想。“……你说得对。”
苏晚晴笑了。
青云城还是老样子。城墙高高的,城门宽宽的,人来人往。鲁承渊带着苏晚晴穿过主街,拐进小巷,又拐进更小的巷,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更旧了,木头裂开了好几道缝,门环上全是锈。他推开门,里面还是那个小院子。三间矮房,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树。树枯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
鲁承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树。师父坐在树下喝茶的样子,还在眼前。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走进师父的屋子。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落了一层灰,墙上那幅画还在——一个人背对着,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画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鲁承渊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摘下来,小心地卷好,放进包裹里。
苏晚晴在旁边帮他收拾。桌上一套茶具,几本书,一个旧砚台。床底下有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块布,打开,是一幅画。
和墙上那幅一模一样。一个人背对着,站在悬崖边。但这一幅更旧,纸都脆了,边角碎了一块。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赠老孙。画了三年,还是不像。”
鲁承渊看着那行字,攥着画的手在发抖。他想起孙大夫,想起孙大夫说“你师父欠我一幅画”。原来师父画了,只是没来得及给。
他把两幅画卷好,一起放进包裹里。
两个人又去了孙大夫的医庐。巷子还在,但医庐没了。那间屋子被重新盖过,现在是别人的住处。鲁承渊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陌生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两个人在青云城买了东西——布匹,盐,糖,几包药材。苏晚晴还买了几根红头绳,说要给妹妹扎辫子。鲁承渊由着她,付了钱,拎着东西往回走。
天快黑了。两个人走在山路上,月亮升起来,照得路面发白。
苏晚晴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大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鲁承渊想了想。“在镇上住着。种地,劈柴,陪你。”
苏晚晴脸红了。“谁要你陪。”
鲁承渊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走。翻过最后一座山,孤山镇在望了。镇子安安静静的,灯火星星点点。
鲁承渊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太安静了。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炊烟。他加快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往镇子里赶。苏晚晴跟在后面,脸色也变了。
镇口,两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躺着一个人。鲁承渊跑过去,蹲下。是卖豆腐的老周,脸朝下趴着,背上一个大洞,血已经干了,发黑。
鲁承渊站起来,往镇子里跑。
东街,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门开着。他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院子里,鸡死了,丝瓜藤断了,灶台上的锅铲掉在地上。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爹。靠着门框,眼睛闭着,胸口一个洞,手里还夹着旱烟,烟早就灭了。
鲁承渊走进去,腿在发抖。屋里,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像睡着了一样。但被子是红的,被血泡透了。妹妹趴在地上,手往前伸着,像在够什么东西。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昨天苏晚晴给她扎辫子用的那根。
鲁承渊跪在地上。跪了很久。
苏晚晴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鲁承渊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压着一张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拿起来。
“鲁承渊,你以为你不报仇就完了?你师父欠的血债,你爹你娘你妹妹替你还了。血影的事,没完。”
鲁承渊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蹲下来,把妹妹手里那根红头绳抽出来,放进怀里。又走到爹身边,把他手里的旱烟取下来,放在桌上。走到娘床边,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的脸。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苏晚晴站在那,看着他。
“大哥……”
鲁承渊看着她。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烧起来。
“晚晴,”他第一次这么叫她,“我要报仇。”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陪你。”她说,“你去哪,我去哪。你杀谁,我帮你。”
鲁承渊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没有泪,没有怕,只有一种很沉的、很坚定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月光下,站在血和灰烬中间。
风吹过来,破了的院门吱呀吱呀响。

